台积电的城墙（3）英雄本色梁孟松

梁孟松在台积电、三星与中芯国际之间留下的先进制程轨迹。

小苔花注：梁孟松在台积电工作了17年，战功彪炳，但在蔡力行上台后，不被尊重，受尽委屈，一怒之下，投奔对手三星，并迅速提高了三星的半导体制造技术，打得台积电险些丢失最重要客户。离开三星后，来到中芯国际，力挽狂澜，他的才华大放异彩，尽管一路颠簸，但始终鞠躬尽瘁，勇往直前。在整个全球半导体历史上，很少见到有人仅凭技术，就有这样的影响力，“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幸运的是，最终，他成了我们的英雄！

我等了三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春秋

为什么在16纳米制程的战场上，台积电会被三星抢了先机呢?

王韦华

因为一个人的出现，那个人就是梁孟松。

2008年到2010年，三星已经开始研发20纳米制程。

2011年，苹果决定在最新的iPhone A8芯片上采用20纳米制程。也正是在这一年，梁孟松入职了三星，担任研发副总经理和LSI晶圆代工部门CTO。

上任不久，他提出重要战略建议：三星的制程技术已经落后台积电了。如果继续重金投入开发20纳米，一样大概率会输给台积电，但往往在重要技术的制程节点，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所以他力排众议，建议三星减少在20纳米节点上的投入，跳过苹果A8的20纳米制程，直接强攻16纳米FinFET。

这一招非常巧妙，因为FinFET技术恰恰是梁孟松最擅长的。毕竟我们之前提过，FinFET的发明人胡正明教授是梁孟松的博导。凭借着FinFET的优势，梁孟松给了老东家狠狠一击！

师出名门

樊帅

对。关于梁孟松早期的故事，我来给大家补充一下。梁孟松是1952年生人，台南成功大学电机工程系的本科生和硕士生。成功大学的“成功”，是因为纪念郑成功而得名的。他是我们讲过的人物里少有的不属于台大嫡系部队的人。

梁孟松后来同样拿到了UC Berkeley的EE博士学位。就是刚才韦华提到的，他和他的导师胡正明都是IEEE Fellow，而胡正明就是FinFET技术的发明人。胡正明也是台积电的首任技术执行长。梁孟松毕业之后在AMD工作，在这里碰到了一个韩国籍的美女半导体工程师，听说曾经还是空姐，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40岁时，梁孟松加入台积电，担任资深研发处长，专攻先进制程。

王韦华

也正是在他的帮助下，台积电得以在0.13微米铜制程之战中击败了IBM与联电的联盟，也正是这场战役成就了“研发六骑士”。

但蔡力行上台之后削藩，2006年“蒋爸”被离职之后，梁孟松也从资深研发处长被调离，成为基础架构专案处长。离开了先进制程核心部门的他，反而成为了罗唯仁的下属。但罗唯仁的技术远不如他。此时的梁孟松伤心感叹：“未经过我同意就发布命令，把我调到不能发挥自己才华的地方，让我感到被欺骗、被侮辱。”

在2006年到2009年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工作狂梁孟松居然被放逐在边缘部门，有整整8个月完全无事可做。更过分的是，有一次梁孟松从欧洲出差回来，发现自己的办公室居然没了。他的办公室被一分为四，另外三个人坐在这里，他的助理也被调离了。

田喵

真的太过分了。

王韦华

对，这是直接摆明了要赶你走。所以蔡力行为什么叫“铁血悍将”？梁孟松觉得自己卖命17年却被逼退，真的太侮辱人了。

田喵

真的太过分了，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一个人会被这样PUA呢？这位新CEO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王韦华

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要集权。但他怎么利用已有的规则完成这次集权和削藩呢？

早在1998年，张忠谋定了一个台积电的战略。在这份战略里，他要求每位员工都是公司的销售人员，高层管理人员除了要是优秀的销售人员和专业人士之外，还必须是优秀的商人。梁孟松是严重偏科的，尽管他的技术很强，但他完全不符合台积电对高级管理人员的要求，所以给了一心集权的蔡力行下手的理由。此时的台积电真的容不下他了。

春秋

可以说是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家？何去何从，冥冥之中，已有老天注定。

远赴三星

王韦华

梁孟松受了委屈，2009年离职之后，他先在台湾清华大学短暂任教了一段时间，2009年8月去了韩国成均馆大学做访问教授。这其实符合当时台积电与他签订的竞业协议条款。二年竞业期结束之后，2011年7月13日，他立马履职三星，准备大展拳脚。

担任研发副总经理之后，他很快帮助三星在14纳米FinFET制程上取得进展。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进入FinFET的3D晶体管时代之后，制程的命名已经不是按实际的栅极物理长度了，而是按照“等效映射”了，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营销。三星的14nm FinFET相当于台积电的16nm FinFET。为了理解方便，我们统一叫16nm FinFET。

梁孟松帮着三星在16纳米FinFET制程上反超了台积电。他说，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2014年12月，三星率先实现了16nm FinFET量产，比台积电早了半年，导致苹果A9的订单一半以上转向了三星。

从2009年梁孟松离开，到2013年，梁孟松的表现总是会让我想起小马哥在《英雄本色》里的台词。

电影《英雄本色》片段

我等了三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春秋

所以我们这一期就叫“英雄本色，梁孟松”，非常霸气而又贴切的一个标题。

王韦华

当张忠谋发现三星居然这么快赶超了台积电，非常不服气，他们怀疑梁孟松在竞业期间透露了台积电的知识产权。所以从2011年开始，台积电就一直诉讼梁孟松违反了竞业协议，并且找到了一个关键证据。

樊帅

这个关键证据是什么呢？

王韦华

韩国的成均馆大学实际上是三星集团旗下的大学。梁孟松在成均馆大学任教期间，他的学生里面有10名是三星的资深员工。但是梁孟松说他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不管知情与否，这个事实成了一个铁证。

在这些资深员工学生的帮助下，三星的工艺越来越像台积电。2009年，三星的半导体制程是65nm，当时的工艺还能很容易看出来自于IBM。但是随后几年，在45、32、28nm制程上，两家的差异在快速地减少。比如：三星28纳米制程P型晶体管电极的硅锗化合物，更类似台积电的菱形结构特征，与IBM的圆盘U型“完全不同”。

2015年8月，实际上已经过了他的竞业期很久，台湾最高法院宣布，梁孟松在2015年12月31日之前不得以任何方式为三星提供服务。

感觉就是意思一下，告诉你确实是违反竞业协议了。在流浪了小半年之后，梁孟松再次回到了三星。但这次回来之后，他发现三星似乎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需要他了。

田喵

真的很奇怪呀，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王韦华

有一些重要的战略会议已经不让他参加了。所以2017年，梁孟松又开始认识到，三星没有真正尊重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高级工程师。对梁孟松来讲，离开三星的时候也到了。

春秋

来大陆吧！他的才华一定能在大陆大放异彩。

中芯国际

王韦华

2017年11月，梁孟松来了中芯国际，出任联合CEO，得到的位置和待遇都非常高。

梁孟松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很快他就把斯密克同学(SMIC)当时28纳米的良率从60%提升到85%。

2019年第四季度，梁孟松又把14纳米的良率从3%，在300天之内直接拉到95%以上，让中芯国际成为全球第六家量产14纳米的公司，非常厉害。

在这期间，你们知道他有多努力么？2019年年中，他做了一个脑部手术。杨光磊对此事评价道：“那绝对不是一个小手术，但梁孟松只休息了两、三个礼拜，就立刻回中芯上班。当时我看到他立即回来投入工作，那种精神，完全就不像是快 70 岁、刚动完大手术的样子。”

当我在新闻上听到杨光磊的话，真的忍不住有点泪眼婆娑了。

本以为一切都走在正确的路上，突然一枚重磅炸弹袭来。

樊帅

感觉不妙！

王韦华

2020年12月15日，中芯国际15日召开临时董事会，会后公告由前台积电营运长蒋尚义出任副董事长。

樊帅

这不是老领导么？

王韦华

是的，但更令人意外的是，梁孟松在同一时间竟向董事会递交书面辞呈，以抗议蒋爸任职。

春秋

董事长及诸位董事，您们好！

我知道今天在这个会议上我们要做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事任命决议。

目前，中芯国际正面临着美国的种种打压，导致先进工艺的发展受到严重威胁。我认为，今天这个人事提案必然会关系到公司的前景。

我自从2017年11月，被董事会任命为联合首席执行官，至今已三年余，在这1,000多个日子里，我几乎从未休假，甚至在2019年6月份，当我正在经历着生命中最危险的时刻，都从来没有放弃、也没有辜负过诸位对我的嘱托。

这段期间，我尽心竭力完成了从28nm到7nm，共五个世代的技术开发。这是一般公司需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达成的任务。而这些成果是由我带领的2,000多位工程师，日以继夜、卖命拼搏得来的。当然，董事长和诸位董事过往的信任与支持也是成功的关键要素。

我来中国大陆本来就不是为了谋取高官厚禄，只是单纯的想为大陆的高端集成电路尽一份心力。目前，28nm、14nm、12nm及n+1等技术均已进入规模量产，7nm技术的开发也已经完成，明年4月就可以马上进入风险量产。5nm和3nm的最关键、也是最艰巨的8大项技术也已经有序展开，只待EUV光刻机的到来，就可以进入全面开发阶段。

目前看来，我的短期目标，似乎已经超预期、圆满的达成了。

我是在12月9号，上星期三早上，接获董事长电话告知：蒋先生即将出任公司副董事长一职。对此，我感到十分错愕与不解，因为我事前对此事毫无所悉。我深深的感到已经不再被尊重与不被信任。我觉得，你们应该不再需要我在此继续为公司的前景打拼奋斗了。我可以暂时安心的休息片刻。

在公司董事会和股东会通过蒋先生提名任职之后，我将正式提出辞呈。但是公司应该对我这三年多的贡献给予全面公正的评价，而我应有接受和申诉的权利。

我在此很郑重的告诉大家，我并没有丝毫意图想要影响各位接下来对此人事任命的表决，但是我觉得我应该要让大家知道我内心最真切的感受。

我的这份声明，希望董事会秘书郭光莉女士可以列入本次临时董事会的正式会议记录。

谢谢大家。

王韦华

真的无语了。不过我们在这封信可以看到，当时梁孟松还写道：只待EUV光刻机的到来，就可以进入全面开发阶段。

2020年12月18日，也就是董事会和辞职信的第三天，中芯国际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可以说EUV的梦破灭了。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实体清单的事情发生后，蒋爸和梁孟松反而好好共事了一段时间。但蒋爸后来回忆说，因为没有先进设备的支持，觉得自己的才华无处伸展，加上自己美国公民的身份，也总感觉不自在，所以没多久之后，离开了中芯国际。

一石激起千层浪之后终归于平静，中芯国际也继续前行！

2022年，知名半导体研究机构TechInsights从市售MinerVa矿机芯片中确认了中芯国际7纳米技术即“N+1工艺”；2023年又确认华为Mate 60 Pro的麒麟9000S采用中芯国际第二代7纳米工艺 即“N+2工艺”。

去年2025年，Mate 80使用了中芯国际第三代7nm级工艺N+3，它在部分指标上向5nm靠近。

目前，中芯国际最先进制程的芯片，不仅用在了华为高端手机上，而且用在了AI算力领域的昇腾芯片上。

现在，中芯国际正集中所有精力，试图继续利用浸没式DUV光刻机攻破更先进制程。今天的中芯国际已经成了DUV时代的一个超级王者。在梁孟松的带领下，在制程能力上，别的DUV对手都远远落后于它。

田喵

是的，格芯现在最先进的制程是12纳米FinFET，而联电还停留在14纳米阶段。中芯国际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排名第二的纯晶圆代工厂。

王韦华

是的。但困难依旧重重。有的科学家说：“不管采用多少次多重曝光，无论如何优化，浸没式DUV的极限就是3纳米，你不可能再做出3纳米和3纳米以下的制程，即使真的侥幸做出来，在良率上也完全不可能有商业化机会。"

田喵

是的，我也很担心，如果没有国产EUV的突破，即使强大如梁孟松，我们也会感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樊帅

你这又让我想到研发六骑士之一的杨光磊说，梁孟松是“一流高手里面的第一名”。

最近有一些记者问杨光磊，梁孟松之前的上司罗唯仁最近跑到英特尔去了，可不可怕？英特尔会不会把台积电2纳米的技术偷走？杨光磊淡淡一笑，说：“罗唯仁跑到英特尔不可怕，毕竟他不是梁孟松。”

春秋

哈哈，杨光磊真的非常有趣。

王韦华

所以我真的想喊出来，“梁公高义！”

他为我们中国人民所做的贡献，足以载入史册，我们不应该忘记，他是我们的英雄。梁公今年已经74岁了，我特别期待中芯国际能够在梁公的带领下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