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的城墙（4）后Morris时代
本期导读：张忠谋为台积电完成了一场没有输家的交棒：刘德音主外、魏哲家主内，待遇相同，只向董事会汇报——这就是"双日凌空"的双首长制。考验随之而来：华为被断供，第二大客户骤然失去；亚利桑那1,650亿美元的豪赌，重复困局还是走出新路；刘德音离场，魏哲家以“门都没有”回应“美积电”之问。
这是台积电的后张忠谋时代：看两位接班人如何在惊涛中守住技术、制造与客户信任三座城墙，也看张忠谋与摩尔、诺伊斯雪夜高歌之后，一个时代如何落幕，另一个时代如何升起。
“最先进一代制程始终会留在中国台湾。开发成功后，很快复制到美国， 再复制到日本；美国工厂用来对抗英特尔，日本工厂用来对抗三星和 Rapidus。台湾本地 的 工厂则始终保持着技术领先与制造卓越。”
交棒计划
王韦华
张忠谋离职之后，公司正式进入“后张忠谋时代”。在展开这一时期之前，我想先回顾一下张忠谋的交棒计划。
早在 2005 年，张忠谋就把 CEO 职位交给蔡力行，计划几年后再让出董事长的位置。金融危机后，他收回成命，任命蔡力行为新事业部总经理，但其负责的太阳能和 LED 业务都告失败。蔡力行 2014 年离开台积电，后来出任中华电信董事长，2017 年成为联发科 CEO。张忠谋痛失蔡力行，第一次交棒计划宣告失败。
所以，在他王者归来后没多久，又酝酿着第二次交棒计划。从 2012 年开始，喜欢赛马机制的张忠谋同时任命三个人担任共同 COO，并让三人轮岗：负责研发的蒋爸、负责制造的刘德音，以及负责业务发展的魏哲家。他们分别为台积电打造了技术领先之墙、制造卓越之墙和客户信任之墙。这三座厚厚的城墙，保护着台积电的高利润率和高市占率。
2012 年，正值台积电成立 25 周年，副董事长曾繁城特意写了一首词，表达台积电人的雄心壮志。
春秋朗诵
水调歌头
曾繁城
昔有鸿鹄志，
展翅上青天。
筚路蓝缕开林，棘地变新颜。
时刻披星戴月，
常待风吹雨打，
终获得宽闲。
回首田中粟，
吟醉送华年。
西夷动、北蛮降，是烟火。
二十五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仍得西洋博豹，
仍得北洋擒狼，
欢舒尚难全，
欲待凯歌庆，
高山再登攀。
王韦华
西洋豹指英特尔，北洋狼指三星。从曾繁城的这首词里可以看到，台积电最大的对手已经是这两家公司了。英特尔在行动，三星兵临城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所以，第二次交棒显得尤为重要。
三人轮岗刚开始不久，苹果提出了 20 纳米制程要求。没有蒋爸的研发部恐怕很难达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于是，刚开始轮岗的蒋爸又回到研发部，就此退出接班人选。解决20 纳米制程问题之后，蒋爸于 2013 年 10 月 31 日退休。
大家还记得张忠谋当年离开 TI，也是在 10 月 31 日吗？那是 38 年前的故事了，10 月 31 日可能真是一个适合离职的日子。从此三人轮岗变成了二人争锋。
在第二次交棒过程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春秋
这是一位我们非常熟悉的人物。让我们听听张忠谋对他的评价。张忠谋说：“公司外还有一个人，无论品格、视野，还是半导体专业经验与知识，各方面条件都值得考虑为台积电接班人。我觉得我也应该和他谈谈。”
田喵
这应该就是张忠谋在新婚蜜月时都要拜访的那位吧？
王韦华
对，这个人当然就是黄仁勋。张忠谋主动打电话问他：“想不想做台积电 CEO？”黄仁勋回答：“I have a job，我已经有一份工作了。”张忠谋还是请他仔细考虑一下。几个月后，张忠谋再次打电话邀请，黄仁勋仍然回答：“我有一份工作。”
黄仁勋两次拒绝之后，张忠谋于是把目光转回公司内部。有人会问，人家黄仁勋已经在英伟达了，台积电凭什么聘请他？其实是因为当时英伟达还很小，市值只有台积电的十分之一。
田喵
对，当时英伟达有百亿吗？应该没有。
王韦华
当时英伟达市值约 90 亿美元，台积电约 900 亿美元，因此张忠谋的邀请并不算不合常理。只是黄仁勋已经开始重金投入 CUDA，AlexNet也横空出世，他看到了未来的道路，因此不为所动。
2013 年 11 月 12 日，刘德音和魏哲家正式成为台积电共同 CEO。 两人共同担任 CEO，一直持续到 2017 年 10 月 23 日，也就是台积电 30 周年庆祝日。 这一天，张忠谋正式对外宣布，将在下一次股东大会时卸任董事长，此后，台积电由刘德音和魏哲家共同领导。
张忠谋不希望两人中的任何一位离职，因而精心设计了双首长制。两人待遇完全相同，只是刘德音任董事长，主外并负责最终决策；魏哲家任 CEO，主内并手握兵权。两人只向董事会汇报，不向董事长汇报。
田喵
非常有智慧的设计。
王韦华
2018 年 6 月 5 日，张忠谋在股东大会上正式卸任董事长。那时台积电已经依靠 7 纳米制程领先世界，给继任者留下了一个很好的摊子。
春秋
这是张忠谋在台积电最后的作品，非常精妙的交棒计划。张忠谋之后，双首长制的台积电会怎么发展呢？
双日凌空
樊帅
张忠谋不希望任何一人离开。因为这两个人无论谁离开，都会成为台积电非常大的威胁。
王韦华
你认为是在保护台积电。
樊帅
是的，你想想这些人，任何一个人……
王韦华
去三星或者来我们中芯国际 ……
樊帅
对，这确实令人担心，所以张忠谋必须把人才留在组织内部。
接下来台积电进入双日凌空时期。
刘德音英文名 Mark Liu，1954 年出生于台北，台大电机系学士、UC Berkeley 电机工程博士。毕业之后最早是在贝尔实验室和英特尔干活，1993年加入台积电。刘德音性格比较踏实，比较内敛，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性格，也很有修养，有耐心。
另一位是魏哲家，他很不一样，是一个情商极高，八面玲珑的人。不过在工作的环节里也很认真，一丝不苟。张忠谋在 Acquired 播客中说，魏哲家是“准备最齐全的 CEO”。
王韦华
双日凌空开始不久，两人便遇到第一次重大挑战。
华为难题
2019 年，华为海思成为台积电第二大客户，仅次于苹果，收入占比约 14%。2020年9 月，美国商务部禁止台积电为华为制造芯片。对台积电来讲，这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对华为而言，更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以至于当时任正非迫不得剥离了荣耀手机业务。
春秋
“你们要走了，没有什么送你们的，除了秋风送寒吹落的一地黄叶。”
王韦华
这是任总在荣耀送别会上的讲话。“ 正当秋风起，杏叶一地黄。” 好凄凉呀！
讲到华为，我们忍不住从头细说，讲一讲华为和台积电合作的故事。
2013年，华为推出首款高端手机 Ascend P6，其中的芯片由台积电制造。海思当时的技术能力还不够强，首款芯片设计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问题，是台积电工程师主动协助解决，P6 才得以量产。
而台积电的CoWoS 封装早在 2011 年已经具备量产能力，起初却无人采用，直到 2014 年，海思服务器芯片 Hi1616 成为首个 CoWoS 商用客户；2019 年，华为昇腾 910 也采用了 CoWoS 封装。
2018 年 9 月，海思麒麟 980 成为首款采用台积电最新 7 纳米制程量产的芯片，比苹果还早。华为增长太快、实力太强，让美国感到了恐慌。
2020 年 5 月 15 日，美国宣布升级对华为的管制，并给出 120 天缓冲期。也就是说，9 月 14 日之前，台积电仍可向华为出货，之后则不再允许。
刘德音回应："我们承诺不仅要遵守美国新的法律条文，还要遵守法律精神。"换句话说，台积电不准备通过绕道或其他方式继续向华为供货。
魏哲家也表示：“自 5 月 15 日起，我们没有从该客户处接受任何新订单，也没有新启动生产。” 魏哲家接着说：“在当前状态下，我们不计划在 9 月 14 日之后向其出货晶圆。”但他也提到，现行规定并不禁止台积电向华为提供标准产品或通用产品。
也就是说，华为智能手机业务还是可以通过采购通用产品维持。所以从2020 年 8 月起，华为中低端机型大量转向联发科芯片，而这些芯片实际上仍由台积电制造。
2020年9月14日，最后一批华为订单交付完毕，此后台积电不再直接为华为制造芯片。那年10月，搭载麒麟 9000 的华为 Mate 40 发布，成为最后一批采用台积电 5 纳米制程的产品。
华为彼时占台积电收入的14%，少了它，如此巨大的产能空缺该怎么办呢？好在市场对高端手机的需求并没有减少，苹果承接了全部产能，台积电当年业绩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双首长虚惊一场。
但提到华为，我特别想讨论一下，出现这么大的一个变故，如果你是任正非，你应该怎么应对呢？
樊帅
华为从来都是办法总比困难多的一个公司。
春秋
它从诞生出来就一直在解决问题，它一定能想一个平衡短期的救急和提升自己长期能力的办法。
王韦华
不久后，出现了更严格的禁令。2024 年 11 月，美国商务部下令台积电停止向中国客户出货 7 纳米及更先进、可用于 AI 应用的所有芯片。
华为选择了一条靠自己、也靠同胞的路，于是开始了波澜壮阔的自主半导体布局。
任正非最近接受采访时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也特别能说明华为善于想办法。他说：“用数学补物理，用非摩尔补摩尔，用集群补单卡。”
樊帅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王韦华
“用数学补物理”就是说， 硬件受到限制，就争取把软件做到极致，把软件架构与衔接做到最好。有点像第一期讲到的游戏天才约翰·卡马克，他是把 2D 显卡的性能榨到极致，做出 3D 效果。
“用非摩尔补摩尔”也类似。当单颗芯片无法达到足够精细的制程时，可以把芯片做得更大，或者把封装等因素一并纳入，从系统层面弥补缺陷。
同样，单卡算力不如英伟达，能否用集群与之竞争？我们的最大优势是电力便宜，可以利用美国缺电、国内电力相对充足的窗口期，尽快补齐能力与技术。
我们再做一个小讨论。
2019 年至 2020 年，华为是台积电第二大客户，收入占比高达 14%，仅次于苹果。海思在 2020 年第一季度也是中国大陆唯一进入全球前十的半导体公司。如果华为没有被制裁，现在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田喵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问题。先设想一种比较理想、科幻的情况：2025 年可能已经是 AI Agent 元年，2026 年则进入个人 Agent 商业化的开端。
如果中国在能源、芯片和基础设施层保持优势，芯片层也没有受到如此大的限制，而美国继续在模型层领先，那么双方有机会合作，可能形成美国擅长模型与 To B 应用、中国擅长能源与 To C 应用的分工。
这会形成一个有机网络，把 AI 五层蛋糕连接起来。届时，人们也许已经在寻找 AI for Science 的商业化，或者见证物理 AI 的起步。 这会对人类文明作出更大贡献。
王韦华
田喵这个答案非常精彩。黄仁勋提出了 AI 五层蛋糕：第一层是电力，我们帮助世界解决电力问题；第二层芯片层由华为与英伟达相互竞争、赛马，形成更好的算力基础，把算力潜力充分激发出来；中芯国际也能生产更多芯片，而不是只有台积电一家。
再往上是基础设施，我们的制造能力同样很强，尤其在光模块、PCB等领域可以充分共享技术。
模型层不仅有美国的 Anthropic 和 OpenAI，也会有中国的 Kimi、智谱、Deepseek等开源模型。
多种模型共同发展，第五层应用也许会更早爆发。
樊帅
田喵描述的是各方群策群力、发挥各自优势，真正实现全球化科技进步的过程。但现实中，不被制裁几乎不可能。因为 GPT 时刻一旦出现，电力又处在最上游，终究会变成一种“你不卡我，我就会卡你”的博弈。
一旦后面的各层全部实现全球协同，而我们又掌握着最上游的电力，掌控权就会大很多。对方确实会提前预判我们的预判。往前倒推，在十个平行宇宙里，我们最终面对的现实也许排在第五，未必是最糟糕的一个。
春秋
我很难想象一个华为不被美国制裁的平行世界。前两天听铜镜关于地缘政治学的分析框架，觉得非常好。以前国际政治是一个学科，国际经济是一个学科，但其实没有人去研究他们交叉出来的地缘经济的那一块。
当总体目标从国际总福利最大化，变成两个决策主体各自利益最大化时，美国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任期，在制裁政策上表现出很强的一致性。也就是说，尽管两党有许多分歧，但在 2020 年至 2024 年对我们实施制裁这一点上高度一致。
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是一个一开始就无法成立、也没法假设的事情。除非现在出现了什么三体人入侵，拯救计划那种真正科幻的场景，否则现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反全球化的事实，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放弃幻想，准备斗争的唯一事实。
王韦华
大家讨论很精彩。可能在十个平行宇宙中，咱们现在的处境未必是最糟的，虽然肯定不是最好的，但如果假想一下，这是一个完全充分的全球化市场的话，还是挺有意思的。
电力无疑是我们的优势。在这个平行宇宙里，全球算力中心可能会集中在拥有充足电力的中国大陆。
但在芯片层，充分竞争之下，我不认为华为昇腾系列能够打败英伟达，整个芯片层可能仍由英伟达主导。与此同时，中芯国际也许会形成可观产能。产能充足时，其他芯片公司得到的外溢机会反而更少，英伟达的护城河可能会更强。
基础设施层， 华为拥有很强的通信技术，全球大量通信设施可能由华为占据。华为云可能超越阿里云成为国内第一大云。
再往上到大模型层，我认为中美大概会呈现三七开的格局。最优秀的模型仍会在美国，因为美国确实拥有最顶尖的科学家， 但这些模型可能运行在中国的算力中心上 。大模型会分成两层：高价模型更多来自美国，便宜但是拥有更高性价比的模型则可能主要来自中国大陆。
应用层应该会百花齐放。我们拥有全球约 50% 的 AI 科学家，因此中国在应用层的占比可能也会相当大。
不管怎样，双方合作会带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可惜现实世界没有这么理想。
田喵
我想补充一下手机市场的判断，2019 年的华为势如破竹，直逼苹果。很难想象，2016 年华为手机正要崛起时，巴菲特选择投资的却是市场份额不断受到侵蚀的苹果。如果华为的手机不被制裁，也许股神巴菲特的这笔投资未必会像今天这么成功。
樊帅
有可能！而且当时苹果的股价砸到那么低，任何一个好公司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价格特别低，都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
王韦华
不管怎样，这只是一个思想实验。好事可能变成坏事，坏事也可能转化为好事。制裁反而给中国半导体行业带来了巨大的发展空间。
最近黄仁勋有一个播客，我印象挺深的，就是黄仁勋有点失态的那一次。美国不让他卖给中国先进AI芯片，他反问道，如果华为的芯片加上中芯国际的制造能力，训练出来最好的模型，如果最强大的模型不是 Anthropic、不是 OpenAI，而是 DeepSeek，会怎么样？
我们也期待这一天，期待着中芯国际+华为+ DeepSeek，可以超越台积电 +英伟达+OpenAI。
海外建厂
王韦华
讲完了华为的故事之后，我们讲讲双日凌空时期的第二个重要举措，就是在海外建厂。
张忠谋一直反对台积电在海外建厂，因为此前华盛顿州 WaferTech 厂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但刘德音仍然决定，从 2020 年起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建设 Fab 21。
无论这是出于地缘政治压力，还是市场扩张的考虑，总之，最初的投资计划只有 120 亿美元，只建一座工厂。
等到2025年，魏哲家去白宫的时候表示预计投资1,650 亿美元。这个厂区的规模将仅次于台湾岛内，计划建设 6 座晶圆厂、2 座先进封装厂和 1 个研发中心。
从已经购买的土地看，这片区域实际上可以容纳 11 座工厂。如果 11 座工厂全部投产，总投资可能接近 4,650 亿美元。
目前进展是：2026 年 3 月，凤凰城一厂的 4 纳米制程已经开始量产；第二厂规划采用 3 纳米制程，目前已经开始装机，预计明年量产。第三厂将采用 2 纳米和 A16。A16 中的 A 代表埃米，10 埃米约等于 1 纳米，因此 A16 大致就是 1.6 纳米技术。目前第三厂已经动土。
2022 年 12 月 6 日，亚利桑那一厂举行设备进场仪式，张忠谋也到场参加。接受采访时，他忧心忡忡地感叹：“全球化和自由贸易几乎已死。”拜登却开心地说：“美国制造回来了！”
田喵
这不冲突。
王韦华
确实不冲突，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除了凤凰城厂，台积电也在日本熊本县建厂。从 2021 年起，日本政府大力补贴台积电，补贴可占计划投资额的 40%。台积电与索尼、电装、丰田合资成立 JASM，台积电持股 86.5%。
JASM 目前规划两座工厂。一厂已于 2024 年底量产，生产 12 至 28 纳米芯片；二厂的最新规划是采用 3 纳米制程，也是一座非常先进的工厂。
日本人表示，台积电的这笔投资就是他们现代版的黑船，并且在台积电的刺激下，日本一个新的公司叫 Rapidus 应运而生。
春秋
这个黑船什么意思呢？
王韦华
1853 年，美国海军开着黑色的轮船驶入了横滨港，震撼了坂本龙马这些日本的有志青年。坂本龙马就是孙正义最大的偶像。这帮有志青年开启了日本的明治维新。
目前日本半导体的最先进制程是 40 纳米，台积电的制程是 3 纳米，所以说台积电的工厂就是日本现代的黑船。
春秋
这个现代黑船的比喻是基于日方立场的表述吗？
王韦华
日本的报道，日本人极其尊重台积电。
樊帅
对，也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春秋
毕竟台湾在当年日据时期那么久，等于说当时那样的一个地位，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王韦华
攻守之势异也。2023 年起，台积电也开始在德国德累斯顿建设工厂。不过德国的建设速度确实较慢，要到 2027 年才会量产，主要采用面向汽车电子芯片的特殊制程。
田喵
这不会又是法务卡住了吧？四年里，法务卡了三年半。
王韦华
有可能。我想引出一个新讨论：当年华盛顿工厂良率不佳、成本高昂，为什么这一次亚利桑那工厂会不一样？还是你们认为它同样无法成功？
樊帅
还是有可能不一样。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这次投资所处的时代背景和投资规模都截然不同。台积电计划把 30% 的 2 纳米以下产能放在美国，预计投入 1,650 亿美元，是一笔巨额资本开支，这种情况下，整个供应链也会随之过去。
台湾本地供应链企业正好借机开拓美国市场，帆宣、侨力化工、崇越、长春石化等公司已经设厂。
人也很关键，目前美国2,200 名员工中，有1,000 多人从台湾迁过去的。AI 与自动化在工厂中的应用，也让原厂出现了一定的人力余裕。
王韦华
而且台积电又不裁员。
樊帅
对，所以这一次至少有可能与过去不太一样。
王韦华
非常好，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春秋有不同意见吗？
春秋
首先，我很认同樊博的一个基本判断：看似是同一件事，但时代、背景和要求不同，最后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因为事情本身已经不是同一件事了。不过，虽然时代变了，在人性层面却没有改变，依然存在。
首先回到台积电最重要的资产，也就是人。美国厂仍然解决不了同工不同酬的问题。目前中国台湾工程师的薪酬仍低于美国本地水平。这1,000 名台积电员工到了美国之后，能否留得住，已经不完全取决于台积电的主观意愿。
到美国后，需要这些工程师的企业并不只有台积电。薪酬低于本地水平，反而方便他们跳槽到英特尔或其他公司。整个产业链的人一起过去，也等于把人才和供应商送到竞争对手门口，其他企业可以沿着全产业链挖人，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王韦华
春秋的反驳非常精彩，那就得看英特尔怎么动作了。
田喵
我觉得可以先盘点一下华盛顿厂失败在哪里。它以前叫 WaferTech，是一家合资企业，台积电持股只有 27%，后来才全部收购，变成台积电 Washington。
工厂 1996 年开始建设，1998 年正式生产出货，看起来起步还不错。但很快出了问题。
张忠谋的原话是：“我们对成本的预期非常天真。最终，在美国制造芯片比中国台湾贵了 50%，在美国建晶圆厂简直是一场噩梦。”
主要是建筑和法务成本远超预算。华盛顿州也不像台湾岛那样具备高度集聚的上下游供应链。上下游供应链距离远、工厂规模小，又恰好在行业下行周期开始生产，无法聚集足够需求，学习曲线积累也比台湾缓慢得多，良率与产能很难同台湾相比。
更大的问题是企业文化完全不同。那里的员工不会为了良率拼命、不会实行三班倒的文化，甚至一班都不想倒。不过，无论这座工厂多么失败，它至少仍然盈利。现在再看亚利桑那凤凰城的 Fab 21，台积电显然吸取了这些教训。
王韦华
对，刚刚你说的这些问题，在这个新厂似乎都解决了。
田喵
首先，Fab 21 是台积电 100% 独资；其次，供应链中很大一部分上下游企业也到凤凰城设厂；资金也足够，CAPEX 达到 1,650 亿美元。人员方面，50% 以上的员工直接来自中国台湾，其余美国员工也会先到台湾培训。
成本结构也与过去不同。晶圆制造已经成为高度技术和资本密集型产业，不再像过去那样相对劳动密集。建设一座晶圆厂，人工、水电和场地合计可能只占约 12% 的成本，设备却可能占 67%。
再看学习曲线和规模效应。现在苹果、英伟达和 AMD 都有一部分美国制造的强制要求。这些客户的需求本来就大，又明确要求使用美国工厂，因此 Fab 21 的学习曲线积累肯定比华盛顿厂更陡峭。所以我认为，它至少会比华盛顿厂做得更好。
但我们如何定义成功？如果把远大理想的达成视为成功，也就是建完 6 座晶圆厂、2 座先进封装厂，甚至把传闻中的 8 座晶圆厂、4 座先进封装厂的 GigaFab 全部建成，并最终让美国拥有 30% 的 2 纳米以下产能，这个目标能否实现？
我自己算过这个目标，但没有算出来。大家可以跟我一起过一遍，看看为什么算不出来。
目前的情况是：3 纳米工厂最早会在 2026 年投产；2 纳米工厂正在建设，预计 2029 年投产。台湾已经量产 2 纳米，有 5 座 2 纳米工厂正在进行产能爬坡。
按照台积电报告中的说法，2026 年至 2028 年，2 纳米产能的年复合增长率是 70%。到 2030 年，亚利桑那最多能建成两座 2 纳米工厂，而且刚开始爬坡；中国台湾这边的 2 纳米产能至少会是现在的 5 倍。按照 70% 计算，5 倍已经算少了。这还没有计入 A16、A14、A13 和 A12 等最近公布的制程。
单从算账角度，我完全算不明白美国厂的产能究竟哪一年能达到目标。美国厂的2nm以下产能什么时候能达到总产能的 30%？2035 年吗？2035 年已经是十年以后了，让我计算十年后的账，我完全不敢。
这个目标定得太远大，很难判断怎样才算成功。但如果把目标缩小到良率不错、产能不错、周期波动较小并能持续盈利的一座 Fab 21，我认为还是很有希望。至于那个宏伟目标，我确实算不明白。
春秋
这个宏伟目标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首先，把长期大投入的目标放在那里，土地可以先圈下来，本来就能形成双方各取所需的结果。其次，这也是双方利益博弈的结果。美国获得供应链安全，代价则是拖累台积电的报表。
反过来，台积电也可以为了自己的报表和股东利益，提出一个较扎实的计划。像刚才那样略微算一算，就会发现这个目标可能更多是在满足宣传需求。
田喵
对，我认为这更多是一种政治表态。
王韦华
我倒不觉得这只是纯粹的政治表态，魏哲家可能算得很清楚。真正核心的原因是台积电不能让英特尔弯道超车，必须有一座工厂在英特尔附近。无论英特尔做得多好，台积电都要比它再好一点。
这样会给英特尔带来强大压力，让它无法获得某种特殊机会。什么机会呢？如果台积电在美国没有工厂，一旦发生地缘政治变化，客户可能只能转向英特尔。与其说巨额投资是为了把台积电搬到美国，不如说这是给自己买了一把保护伞：确保在与英特尔竞争时不落下风，与三星美国工厂相比也不输。
为了能够不输给英特尔和三星，台积电就会确保自己的投资规模也比它们更大。从这个角度看，这个投资金额就可以理解了。
田喵
对。只要台积电在 2030 年拥有一座顺利爬坡的 2 纳米工厂，就足以对三星和英特尔形成很强的压制。
王韦华
让我们拭目以待，台积电能否在美国复制出一个新的自己？
魏哲家时代
王韦华
2024 年，也许因为海外建厂进展没有让董事会满意，压力山大的刘德音没有选择继续留任，从此，台积电正式进入魏哲家时代。
樊帅
前面简单介绍过魏哲家，现在再看看他更多有趣的特点和履历。
魏哲家
魏哲家，1953 年出生于中国台湾南投县鹿谷乡的小半天，与前面许多人物年龄相仿。我们提到过台湾牛肉面很好吃，小半天当地的竹笋料理也很有名。
如果有机会到台湾，可以去品尝当地美食。“小半天”这个名字就是描述当地竹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悬在半空的景象。
田喵
想想挺美。
樊帅
很美。所以我看到这段经历时的第一反应是：台积电的人物中出现过许多聪明、勤奋、坚毅的人，他们的背景描述很务实，要么出生在有高官背景的家庭，要么来自台北，家世殷实，又或者来自边远山区的穷困家庭。魏哲家与他们不同，他是出生在一个很美的地方。
他在台湾交通大学取得了电子工程学士和硕士学位，又获得耶鲁大学EE博士学位。选择这个专业，思路也有点像芒格说的“反过来想”。因为他晕血，所以不能从医。他又认为自己没有艺术天赋，无法从事讲究审美的艺术工作，也放弃了土木工程，最后选择 EE。
我听过魏哲家的许多发言，发现他很有趣，堪称企业界单口喜剧顶流，经常说出风趣幽默的话。比如他曾在采访中调侃，张忠谋每次介绍他是耶鲁 EE博士，介绍完自己都会笑一会儿。为什么？因为当时耶鲁电机系的经费比哲学系还少，是一个不太受重视的学科。
博士毕业后的前四年，魏哲家在 TI 工作。
王韦华
跟张忠谋有交集吗？
樊帅
没有。魏哲家加入 TI 时，张忠谋已经离职。到 TI 的第一天，美国同事就对他说："CC，你太走运了。之前这里有个叫张忠谋的人，非常严厉，还好你不用在他手下工作。"
魏哲家后来谈到这件事，只评论了一句话："我总是很幸运。"直到 1998 年，他加入台积电。
田喵
哈哈哈，命中注定的缘分。
樊帅
2024 年，魏哲家在台湾科技大会开幕式上对与会专家、政要和企业家说：“我相信各位有点误会，以为只要是台积电董事长，就一定是学问又好、见识又广的人。其实，这只有在姓张的时候才对。”
以上都是魏哲家的经典发言，大家可以再找找他的其他演讲来听，非常有趣。
1998 年，魏哲家加入台积电。2008 年至 2009 年蔡力行推动组织调整时，他担任主流技术事业部资深副总经理，管理约 1.2 万人，负责的其实是成熟制程。
2009 年，张忠谋回归后，魏哲家转任业务开发资深副总经理，负责以营销和 BD 为主的部门。
王韦华
刚才我们说过，这个团队只有 70 人。
樊帅
这段经历也是张忠谋在播客里亲口讲过。张忠谋最先问的是刘德音，但刘德音不愿意。刘德音觉得：“我手下有一万多人，现在让我管理一个 60 人的团队，未免大材小用。”所以张忠谋又询问魏哲家，魏哲家欣然接受。
2018 年，张忠谋卸任后，台积电实行前面提到的双首长制，魏哲家担任 CEO。2024 年刘德音退休，魏哲家成为董事长兼 CEO。2025 年，魏哲家和刘德音共同获得了被称为半导体界诺贝尔奖的诺伊斯奖。
张忠谋认为，魏哲家经历过研发、制造、营销三大岗位，又在苹果项目中表现卓越，可能是张忠谋精神最好的执行者。
王韦华
魏哲家确实非常有意思。自从他上台后，每一期台积电业绩说明会都像在听相声，总会冒出一些欢乐的金句，例如“门都没有”和“没有捷径可走”。而且，他很喜欢反复强调同一句话，听起来特别有趣。
我还听过魏哲家的一些演讲，最打动我的是，他总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反复强调：“不要忘了我是谁。积极做事，谦虚做人。”
刚才讲到英特尔为什么替代不了台积电，关键之一就是服务精神。 魏哲家总是笑容满面、温文尔雅、喜欢开玩笑，给人一种会把客户安抚好、服务好的感觉。
反观英特尔，至少在陈立武之前，无论帕特·基辛格时代还是欧德宁时代，都很难让人感受到这种服务精神。
不仅如此，魏哲家的战略能力也相当强。接下来我们谈谈他的战略。
他的大部分战略是萧规曹随，严格遵循张忠谋定下的理念，一步一步执行。除了海外建厂。很多人质疑他：“你在凤凰城建厂，是不是想把台积电变成美积电？”魏哲家的回答是：“门都没有。”
为什么呢？魏哲家说，最先进一代制程始终会留在中国台湾；开发成功后，很快复制到美国，再复制到日本。美国工厂用来对抗英特尔，日本工厂用来对抗三星和 Rapidus，而台湾本地工厂则始终保持技术领先与制造卓越。
樊帅
这很像竞争优势中提到的动态博弈：我把自己有比较优势的兵力打到对手的大后方，形成最好的防守。
王韦华
对，我认为这是一项非常精彩的战略。
春秋
这里我有个小问题：我理解用美国工厂对抗英特尔，为什么还需要用日本工厂对抗三星？从地缘上说，中国台湾离三星也不远。
王韦华
第一是尽可能减小地缘政治风险。第二是日本市场本身不小。第三，日本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聚集了许多上游厂商。第四，日本政府补贴给力。台积电可以利用日本补贴和日本供应链优势来对抗三星。
在魏哲家带领下，台积电的毛利率、净利率、经营规模都创下新高，市值也突破 2 万亿美元。
2026 年 4 月，台积电在北美举办了一场技术研讨会。还记得 50 年前的 1976 年，张忠谋来中国台湾参加近代工程技术研讨会吗？当时他做了一场关于电子表的演讲。正好 50 年过去，从 1976 年到 2026 年，攻守之势异也，如今轮到台积电到美国输出价值观了。
这场会议是闭门会议，不像 GTC 那样可以观看直播。但我有幸找到了台积电资深副总裁张晓强的 PPT ，其中三个核心信息令我非常震撼。
第一，台积电认为 AI 将推动半导体市场爆发式增长，2026 年整个行业的增速会达到 45%，这是多年未见的速度。到 2030 年，全球半导体市场规模将超过 1.5 万亿美元，这是台积电对整体市场的预测。
第二，在先进制程方面，台积电已经把摩尔定律推演到 2029 年，届时将新增 A13 和 A12 节点。因此，摩尔定律走到尽头的判断可能又要推迟。
第三，应用方面，台积电认为数据中心当然是当前最热门的领域。数据中心之后，汽车智能化、自动驾驶和人形机器人将接棒增长。这有点印证了伊隆·马斯克的判断：特斯拉机器人会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产品。
这场会议听起来更像台积电的一次宣言：给客户以价值，给投资者以前景，向对手展示又厚、又长、又高的城墙。
台积电编年史讲到 2026 年 4 月底就告一段落。最后我想补充一则后记，那是 2023 年的往事。
2023 年 5 月，樊帅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了美国吗？
樊帅
当然，我们一起去美国参加伯克希尔股东会，那也是芒格先生最后一次参加股东会。
王韦华
后来，我去硅谷走了走。我当时特别想参观英特尔半导体博物馆，但到英特尔那天，博物馆没有开门。我很奇怪，便询问为什么。
他们告诉我，英特尔联合创始人戈登·摩尔在上个月去世，因此博物馆暂时闭馆以示哀悼。我听后特别感伤，那个时代的半导体人物恐怕只剩下张忠谋了。
我想，张忠谋听到摩尔去世的消息，一定会想起 65 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一天，他和摩尔、诺伊斯在华盛顿参加完一场电子大会。会后三人相约喝啤酒，酒足饭饱之后，三个年轻人在雪中唱着歌、大声笑着走回酒店。
那一年，张忠谋 28 岁，摩尔 30 岁，诺伊斯 32 岁。
谁能想到，多年之后，就是他们三个人改变了我们的历史，也塑造着我们的未来。
春秋
你这个结尾真棒啊。我们终于讲完了台积电的编年史，不同于此前英伟达篇中黄仁勋的个人英雄戏，台积电这一篇呈现的是群星闪耀的群像戏，令人感慨万千。
接下来是苔藓花园最有趣的章节之一，城墙与破壁人。请大家休息一下，我们马上回来。
参考阅读：
英雄本色梁孟松 | 台积电的城墙（3）
王者归来：78 岁的张忠谋如何重建台积电 | 台积电的城墙（2）
台积电的城墙（1）研发六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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