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江投资实务讲义 | 第二课 公司与市场（2）投资进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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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课导读：这节课归老师从农业社会范蠡围塘养鱼、管仲咸鱼套利的投资行为讲起，一直讲到现代社会的资产管理机构，梳理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投资进化史。同时归老师对社会剩余、凯恩斯悖论、家族传承和企业的创造性破坏等问题提出了独特的见解。
信用文书容易起草，但是信用文化的确立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
投资行为的进化史
农业社会
在农业社会，人们只能选择生物能量的递延消费。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钱穆《中国经济史》里，都有积谷防灾的故事，《史记·平准书》里，就有类似常平仓的制度。 这是因为生物资产的最大特点是周期性。《圣经》里的约瑟就知道七年大丰和七年大灾的规律，帮助人们建立起存储制度。
大家去无锡参观蠡园，范蠡在千年前就知道，通过围塘养鱼，减少天敌，改变鱼类繁殖算法，以实现鱼类资产的指数级增长。
在管仲时代，盐是严格管制的商品，是重要的税收来源。当时的盐禁止私人贩卖，但鱼可以。管仲就巧妙地贩卖咸鱼来获利。咸鱼作为盐的衍生品，绕过官府管制，进行了跨区套利。
社会剩余
随着经济的发展，就产生了社会剩余现象。
在王谢堂前燕的世袭门阀中，孕育出王羲之这样的书法世家。要知道，纸张，笔墨和闲情雅致都是家族财富极大剩余的产物。
在古希腊城邦中，公民与奴隶的大致比例为 1 比 2。当苏格拉底，柏拉图，阿基米德在街边闲聊，沉浸于灵魂和宇宙思考的时候，他们身后有大量奴隶在为其劳作。
在当今社会，这种情况依然存在。现代的社会剩余，通过证券市场推动了马斯克的创业行动，改变人类的命运。而普通老百姓，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剩余，首要是照顾好自己和家庭，而不是改变人类命运。
近代社会
在近代社会也能发现资本和闲暇剩余的情形。比如《悲惨世界》的冉阿让，大家都以为他是一位拥有终生年金的老头，无需工作，却每天带个姑娘到处逛街。欧洲的富人们通过购买年金这样的债券，借给各国君主去打仗。
独立战争期间，北美十三州为筹集战争经费，临时中央政府“大陆会议”及各州政府发行了大量债券和货币，但因缺乏征税权，财政状况恶化，“大陆币”大幅贬值。
1789年《美国宪法》生效后，联邦政府获得征税与发债信用。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于1790年推动债务重组计划，将各州战争债务整合为联邦统一债务，并发行首批联邦公债，现代美国国债体系才逐步建立。
读过《保富法》《银元时代生活史》及《郭鹤年传》可以发现，亚太地区华人的财富积累，更多建立在乡土信用的基础上。
现代投资和信用
1693年，天文学家哈雷（Edmond Halley）研究了波兰一个城市的人口，通过统计分析各年龄段的死亡率，编制了历史上第一份建立在数理统计基础上的生命表。哈雷等学者推动了现代养老金和保险制度的建立。
当小镇青年背井离乡，大学毕业成为城市公民后，我们借钱对象从家族亲友，转向了同学，同事和银行。我们的乡土信用体系逐渐切换到城市金融信用系统。基于这套现代经济互助系统，就是现代人所面对的投资时代。
基金和基金会
在基金领域，苏格兰出现了海外及殖民地政府信托（The Foreign and Colonial Government Trust）。1868年成立，主要投资殖民地政府债券，这是最早的基金。
1895年，诺贝尔签署遗嘱，将其遗产作为基金以年息设立诺贝尔奖，起初投资仅限于金边债券等安全资产，由于回报低于通胀规模不断缩水。1946年，基金会获得免税资格。1953年，基金会获准投资股票市场，开始委托外部专业机构投资高收益资产。
受益于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牛市，直到1991年，诺贝尔奖奖金的实际购买力才恢复至1901年第一届的水平。
这可能是近代历史记录最为完整的长命基金会组织。他的组织架构和穿越周期的资产配置经验非常值得研究。
1908年，柏基投资（Baillie Gifford）成立，柏基至今已经有100年的历史。他们的第一笔投资是在英属马来西亚殖民地的橡胶林资产，100年前的投资报表依旧完好保存。这说明什么？信托的起点是清晰的账本。
卡内基于1901年卖掉钢铁公司，1905年创立了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在卡内基基金会的帮助下，1918年美国教师退休基金会成立，专门管理教师的养老金。
1913年，洛克菲勒捐赠7.2万股美孚石油股份成立了洛克菲勒基金会。基金会早期聚焦医学与公共卫生，先后创办了洛克菲勒大学和北京协和医学院。
世界上第一家现代意义的主权财富基金是1953年科威特在伦敦成立的科威特投资委员会。沙特在1971年、阿联酋在1976年也相继以石油盈余成立主权财富基金，以应对未来石油收入下降带来的财政挑战。
现在全球最大最透明的主权财富基金是1990年挪威央行借鉴石油基金模式成立的挪威主权财富基金，规模高达2.2万亿美元，他们每年公布财务报表，即便出现亏损亦如实披露，面临业绩压力，必要时更换首席执行官。
瑞典政府为了提高养老基金的投资收益并分散投资风险，在2000年对国家养老金的投资体制进行改革，将资金平均分配给4家独立运作的基金，由它们各自承担1/4养老金支付责任，各自独立决策运营，形成内部良性竞争，激励更优的资产配置和收益表现。
美国第一个现代企业养老金计划是通用汽车在1950年推出的员工退休金计划。
德鲁克在其回忆录《旁观者》中记录了这段经历。通用汽车董事长威尔逊是在德鲁克的建议影响下，决定将“员工养老金”作为改善劳资关系的重要举措，基金未投资于政府债券，而是开创性进入股市，以购买有潜力的公司股票的方式，成为美国企业年金制度的起点。此后30年，企业养老金计划在美国迅速普及，成为吸引和留住人才的重要工具。
耶鲁基金会是全球运作最成功的大学捐赠基金之一，耶鲁大学1/3支出来自基金会，是大学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耶鲁基金会使得耶鲁大学完全变成一个独立的机构，能够凭借校友捐赠、基金管理以及学费收入实现财务自主。
早期的耶鲁大学运行依赖教会的捐助，所以校长由教会任命，随后依靠政府预算支持，但最终耶鲁大学变成一个独立的组织，在财务上无需依赖他人。
我们近代中国也有过基金会的尝试，却以失败告终。
1920年，中国成立了盛宣怀基金会。盛宣怀是近代官商，也是上海交通大学的创始人。
上海交通大学的盛宣怀铜像
他受范仲淹的义庄和欧美基金会的启发，在1916年去世前筹划将一半遗产设立为家族慈善信托，保障家族财富传承和支持慈善事业。
1920年，愚斋义庄成立，盛宣怀夫人庄德华任首任会长，主要资产是招商局和汉冶萍煤铁厂股份以及上海周边房产，收益主要来自股票分红和房租，其中40%的收益用于赈灾济贫，40%用于家族事务，20%用于日常运营。
1927年，庄夫人离世，盛氏子孙盛恩颐带头分割信托财产，导致各子孙诉诸公堂，政府趁机介入强制扣押四成充作军需。
1931年，盛氏子孙为争取政府发还遗产，承诺变卖资产捐助国民政府。盛恩颐因沉迷鸦片几年家产挥霍殆尽，冻饿而死。
当年律师在对基金会进行审查时，他的儿子向律师表示：“我是他的儿子，我要改基金章程。”律师不得不向族人妥协。信用文书容易起草，但是信用文化的确立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
凯恩斯悖论
在1930年大萧条的深渊之中，凯恩斯给悲观的人们做了几场关于未来经济可能性的主题演讲。
John Maynard Keynes
在《我们孙辈的经济问题》（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中，他写道：“我敢预言，100年后进步国家的生活水平比现在高4-8倍……我们设想100年后全体人类的经济境况平均要比现在好8倍。对大多数人来说，每天工作3小时，足以使原始的劳作需求获得满足。”
凯恩斯在1930年的时候认为，以英国当时的发达程度，工业化进程很快就会完成，100年之后，即2030年，进步国家的生活水平将比1930年提高4-8倍。对大多数人而言，每日工作3小时便能维持基本生活。每个人都有更多闲暇时间醉心于艺术。
凯恩斯的梦想让我发现，读书人有时候会过于完美主义。现实并非如此，社会越发达，竞争越激烈，贫富差距越大，人们也越来越焦虑。
自私的基因
我们作为碳基生命，受自私的基因的影响，总是期望自己的下一代生活得更好，而非他人的下一代。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这种恐慌难以避免，尤其是在短缺经济时期。即便进入过剩时代，人们仍然背负着这种心理压力。就像葛朗台，即便已经拥有巨额财富，仍要不断敛财，这源于他童年时形成的本能。
人不能依据自身实际需求进行按需分配，就导致严重的贫富分化问题。
企业也是这样。在19世纪工业化进程中，美国各行各业的企业通过收购兼并组成托拉斯组织，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就是典型代表，它曾经一度控制全美90%炼油能力。
如果这些巨头通过垄断地位压制创新，就会抑制社会进步，所以，1890年美国通过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这是世界上第一部现代反垄断法，确立了“自由竞争是经济基石”的原则。
随后石油，烟草，铁路，电信均被分拆，有力地阻止了市场势力过度集中，确保中小企业有平等竞争环境，从而维持创造性破坏的活力，这就是美国企业能够生生不息的重要原因之一。
社会存款这么多，对于富人群体而言，再追求复利或许并非最优选择。美国早期的富裕阶层，他们更倾向于将手中的剩余资本投入艺术领域，或设立基金会。风险资本是社会资本严重过剩后的产物。
欧洲的百年老企业，诸如爱马仕、宝马、欧莱雅这类家族企业，均以家族传承的模式运营。而美国创始人的习惯是：卖掉自己的公司，重新开始。创始人总选择离开，留给下一代，甚至仅持有1%的股份。比如乔布斯，他凭借着英雄主义依然能够掌控公司。
究竟是美国还是欧洲的发展模式更成功呢？我以前提过，为什么3M公司一直没有被收购？它的股权高度分散，没有实际控制人，而且业务极其复杂，即使收购了也没办法整合。3M采用的是典型的英美公司治理模式，董事会独立性高，管理层由专业经理人团队运营，所有权与经营权完全分离。3M的企业文化过于强大，改变不了。
美国的创造性破坏以创始人死去为代价（公司被收购或衰败），但是最后社会进步了。标普指数每十年便会经历重大的迭代更新，十年前的标普龙头企业如今大多已不见踪影。像早年的英特尔、IBM等，如今的地位已大不如前，而美国国家却实现了繁荣发展，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悖论。
实际上，人们对企业百年传承的信念，源于对自身基因的自信，这也是自私基因的一种体现。但从客观的数据分析来看，适时的“死亡”或许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格雷厄姆公司解散了，巴菲特合伙公司诞生了；老虎基金清盘了，一群小老虎基金却成长出来。
生生不息往往是通过“死亡”来实现的，个体的“死亡”往往是社会进化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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