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的城墙（2）王者归来：78 岁的张忠谋如何重建台积电
本期导读：2009 年，78 岁的张忠谋受命于危难之际，挽狂澜于既倒，三大行动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台积电，大幅提高资本支出和研发经费的霹雳手段击中了重要制程节点，和苹果的合作更是让台积电踏上智能手机的浪潮之巅。
本期我们看到一位创始人如何在危机中重建组织，又如何用实际行动换取客户信任。最值得读的不是英雄归来的戏剧性，而是张忠谋如何把价值观落实到公司战略和战术的具体决策中。
“战略，是那些真正关系企业生死存亡、能够打造竞争优势的大事。”
王者归来
春秋
欢迎大家回来。上一期，削藩的蔡力行已经被我们送走了，王者归来的张忠谋 还能力挽狂澜吗？ 78 岁，正是闯的年龄。
王韦华
张忠谋的第一次亮相，是在台积电的业绩说明会上。这一次，他必须让所有投资人重拾对台积电的信任。他的面前摆着40纳米制程良率极低的问题，他该如何向客户交代，让投资人放心呢？
张忠谋回想起自己曾经在TI干16K 内存的痛苦。他的领导彪希在内部偷偷组建了另一个团队复制对手Mostek 的技术，抢在他的团队前做出了 16K 内存。这件事让张忠谋非常受伤。他说自己不要像彪希一样，他要充分信任手下。
在业绩说明会现场，当记者和投资人再次问到“你们的 40 纳米进展如何”时，张忠谋居然开了一场现场直播。他在会场连线正在工厂工作的刘德音，让刘德音汇报目前的进展。当镜头切到刘德音的办公室时，现场画面一下子就让投资者相信，台积电一定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业绩说明会连线工厂直播，在当时也是一种创新。
这次“创新”让投资人重拾信任，也让大家对 78 岁的张忠谋回归后有了第一印象。
业绩说明会后，张忠谋迅速开始了战术层面的调整。
第一件事是解决客户冲突。因为 40 纳米的良率问题，黄仁勋和台积电之间出现了一些矛盾。我们都很熟悉这个故事：张忠谋对黄仁勋说，我要去你家吃饭，吃披萨和沙拉。吃完饭之后，他们用 1 亿美元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二件事是纠正价格策略。张忠谋发现蔡力行特别在意市场份额，在任时拼命降价、抢夺份额，以至于降价幅度超过了学习曲线带来的成本降幅，毛利率不断收缩。
张忠谋不能容忍这件事，于是告诉所有客户：未来我们会调整降价幅度，降价不能超过成本降低的速度，必须保证毛利率稳中有升。台积电从此一直按照这个方法执行，到今年毛利率已经上升到 66%。
第三件事与用工有关。蔡力行为了节省成本，把大量工作交给外包员工。一共有 2000 多名外包员工，他们和台积电正式员工做的事情完全一样，却同工不同酬。违反“允公允能”的原则，张忠谋说，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对的。所以，张忠谋让 2400 名外包员工全部转为正式员工。他发现转正之后，整体效率甚至超过了此前由更多外包员工完成工作时的水平。
春秋
也难怪张忠谋会感慨：“做对的事，常有好报。”他在战术层面做的这三件事，都是对事不对人；对比蔡力行的三把火，几乎都是对人不对事，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反差。
王韦华
张忠谋的三大行动很快就稳住了局面。稳住局面之后，他要从长计议，开始 78 岁新 CEO 的征途。还是那三件事：战略、人和钱。这个时候得请樊帅讲一讲，你翻译的那本《竞争优势》提到，一位 CEO 上任之后，应该怎样制定战略？
樊帅
你把我们这本书的定位拔高了。不过，《竞争优势》确实重新厘清了“战略”这个词的含义。它希望每一位身处 CEO 位置的人先弄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战略，什么只是战术。战略，是那些真正关系企业生死存亡、能够打造竞争优势的大事。
王韦华
所以，只有能够打造和加强自身竞争优势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战略。张忠谋认为台积电有三大竞争优势：技术领先、制造卓越、客户信任。我们来看看他如何制定战略，加强这三道城墙。
第一，技术领先。为了维持技术领先，张忠谋决定大幅提高研发费用。在 TI 时，张忠谋多次向夏伯特和彪希提出，一定要提高研发经费。TI 的研发经费占比大约是 4.8%，张忠谋一直想争取到 5.5%，但每次都被驳回。夏伯特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安排，不能再增加研发投入了。所以这次张忠谋做主之后，他就说，这个研发经费我要重新定。
具体怎么定的呢？拍脑袋。1997 年到 2009 年，台积电的研发经费占比大约是 5% 到 6%。张忠谋说，那从 2009 年以后，我们就定成 8%。过去每到年末，大家都要争论下一年的研发经费是多少，争来争去，没完没了。做研发的人又不擅长扯皮，所以每次都觉得很郁闷。这样一来，以后都定在 8%，也不需要再讨论了，一下子省了很多事。
田喵
关键是先把比例定下来，具体数字反而没那么重要，只要高于过去，让研发团队能够放心，知道自己的资源是足够的。
樊帅
而且，百分比只是一个相对数字。如果公司的收入快速增长，把研发占比固定在 8%，每年的研发开支增幅其实会非常大。所以我们从投资角度看一家公司时，研发不能只看开支占比，还要看绝对金额。绝对金额才是一家公司与其他企业展开研发竞争、形成差距的关键。
比如台积电的收入在增长，2010 年的研发开支不仅占比提高，绝对金额也比 2009 年增长了 40%，达到 9.4 亿美元。
春秋
这可能也是只有研发出身的领导者才能坚持并保护的事情。如果是财务背景的人上位担任 CEO，可能很难制定这样的原则。
田喵
我觉得你在 cue 英特尔。
春秋
我想到了很多公司。
王韦华
张忠谋的这个决策，被研发团队认为是十几年来最正确的决策。研发人员说：“我们再也不担心、不害怕了。”
第二个竞争优势是制造卓越，张忠谋决定大幅增加资本支出。
樊帅
2010 年的资本开支比 2009 年增长了一倍多，接近 60 亿美元。
王韦华
那个年代就已经达到 60 亿美元了。所以你看，2026 年的魏哲家似乎又在走十几年前张忠谋的路。今年台积电的资本支出也大增 ，提高到 600 亿美元以上，是2010年的十多倍了。
第三个竞争优势是客户信任。张忠谋重申了客户关系三原则，你们还记得是哪三条吗？
田喵
第一，永远不要和客户竞争；第二，不轻易承诺，一旦承诺就要全力以赴；第三，要把客户视为伙伴，和他们交朋友。
王韦华
是的。不过提到这个客户关系三原则，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最近我跟一个好朋友聊天，他在国内某短视频知名企业，这个企业有句口号叫做痴迷于客户。我说，这不是亚马逊的口号。我那哥们说，虽然口号跟亚马逊一样，都叫痴迷于客户，但是对客户的理解完全不一样。这个对客户的理解是什么呢？
他是一个研发人员，领导跟他说，你们研发人员的客户是谁？你们研发人员的客户就是前台的那些销售们。所以，你们要痴迷于前台，战斗在第一线的销售们，他们的销售收入的提升，才是你们最重要的考核。
这一下子就让他蒙了，他之前一直是把前台的销售作为共同成长的伙伴，他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伙伴关系。但在新任领导的解释下，他从伙伴变成了服务员，要去服务自己的同事。他非常不满，也发现公司的氛围变了，于是愤而离职。所以，一句口号好不好，真正重要的不是口号本身，而是企业是否真的照此执行。
如果一句口号带来的不是企业文化的践行，而是政治斗争的武器，那我们就得非常小心。所以不要只听口号，一定要看公司实际上怎么做。
张忠谋不仅重申了客户关系三原则，还打造了开放创新平台（OIP），建立起一个生态系统，目的同样是加强客户锁定。
公司组织结构方面，蔡力行此前不是组建了两个事业部吗？张忠谋又把两个事业部合并起来，重新按照职能来组织。两个事业部原本各有一个销售部门，每个部门大约三四十人。张忠谋把两支团队合成一个 70 人的部门，重新组建为业务发展部（Business Development，BD）。
他认为这个部门非常重要，所以最先想到的是让刘德音负责。刘德音拒绝了。他说：“我现在管 1 万人，你让我去管 70 人，我不干。”张忠谋有些失望，又问魏哲家：“你愿不愿意？”魏哲家一听很高兴，说：“我愿意。”
樊帅
张忠谋的原话是，魏哲家甚至“欣然接受”了。
王韦华
对，魏哲家确实是欣然接受了。他后来在一场演讲中解释，自己觉得管理 1 万多人太累了，现在薪水不变，工作却少了很多，只管 70 人，难道不应该更开心吗？魏哲家的幽默与隐忍，让人理解张忠谋为什么会特别看好他。他身上有一部分中国传统美德：不居功、极度谦虚，同时又带着一点坏坏的幽默感。
田喵
所以爱笑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差。
王韦华
刚刚我们讲到张忠谋和基辛格的关系很好。他说，基辛格担任国家安全顾问时也只管几十个人，可他在尼克松面前的地位，远高于当时的国务卿威廉·罗杰斯。张忠谋用这个例子说明，魏哲家选择管理 70 人，而不是 1.2 万人，是一个多么英明、正确的抉择。 后面我们也会用更多证据说明，魏哲家为什么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战略定完之后，为了加强三大竞争优势，还需要有人来帮忙。所以还是那三个要素：战略、人和钱。我们先看人怎么找？
告老还乡的蒋爸重新进入张忠谋的视野。眼下40 纳米制程的问题解决不了，张忠谋打电话给蒋爸说：“来台积电，我们叙叙旧。”他把蒋爸请到办公室，两个人聊得很开心，“退休生活怎么样？开不开心？”
到了吃饭时间，张忠谋跑到食堂，打了一碗牛肉面，又回到办公室，端给这位老部下，说：“你吃了这碗面，能不能回到台积电？”蒋尚义一下子被老领导这碗牛肉面打动了。哈哈，现在流传的故事版本就是一碗牛肉面打动了蒋爸，蒋爸在牛肉面的感召之下，重新回到了台积电。
樊帅
这碗牛肉面不会是台湾的正宗美国加州牛肉面吧？
王韦华
台湾的牛肉面味道应该确实不一样，下次有机会去台湾，我们好好尝一碗。蒋爸回到老帅身边，重新担任研发主管。但是，研发经费已经定为 8%，每年要花这么多钱，如何把钱花好，对蒋爸来说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是怎么思考的呢？
蒋爸提出，摩尔定律正在逐渐失效，但摩尔定律的尽头不是绝望，而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天。因为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改善功耗、转向 3D FinFET、发展先进封装，每一个方向都能延伸出许多技术。
蒋爸说，我想做先进封装，你要给我 1 亿美元，还要给我 400 名工程师。张忠谋说，没问题，这么大的规模秒批。
2009 年，蒋爸回台积，两年之后，CoWoS 就横空出世了。
台积电最新CoWoS 封装示意图
但是 CoWoS 研发成功之后，身为研发人员的蒋爸根本不知道市场需求在哪里。他觉得这个东西很好，却没有人买。花了这么多钱，完全没有订单，怎么办？
有一次，他找到高通的副总裁，问：“我这个东西这么好，你们为什么不用？”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太贵了。”蒋爸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还要考虑价格。
回来之后，他开始调整工艺，做了一个精简版本，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 InFO 封装。
InFO 封装果然大卖，不仅高通买了，后来大家都知道苹果也用了这个 InFO 封装。 CoWoS 技术也得以保留下来了。我想让你们猜一猜，你们知道 CoWoS 技术的第一个客户是谁吗？
田喵
我先猜一下是老黄。真爱。
王韦华
不对，三年后的 2014 年，华为成为 CoWoS 的第一个客户。华为海思的服务器芯片 Hi1616 正式采用 CoWoS 封装。但直到 2019 年，昇腾 910 才开始大规模使用 CoWoS。
CoWoS 以其高效的数据传输能力，天然适合 AI 算力芯片。所以那个时候，需求才真正爆发。这项耗资巨大的技术被冷落了 8 年，才真正显示出它的能量。研发成功与产品成功之间，居然有如此漫长的时间差。
除了在研发上大量投入、召回蒋爸这样的人才，张忠谋还要回答另一个问题：钱应该投到哪里？观察一位企业家，资产配置能力非常重要，要看他究竟把钱用在什么地方。
此时台积电的融资问题已经解决，张忠谋不需要再像当年寻找飞利浦那样四处化缘。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赚了这么多钱，应该如何投入再生产？
2010 年，张忠谋开始大幅增加资本支出，扩充 40 纳米和 28 纳米产能。产能越高，学习曲线推进得越快，良率提升得也可能越快。刚才樊帅讲过，2009 年的资本开支是 26 亿美元，2010 年一下子增加到 59 亿美元。他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他看到了智能手机。为了冲上智能手机的浪潮之巅，他这一把也算是 all in 了。他把这称为莎士比亚笔下的“高潮时刻”。
春秋
来自莎翁的《凯撒大帝》，里面有这么一句表述：“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一往无前，一定可以功成名就，要是不能把握时机，就要终身遗憾，一事无成。”
田喵
我发现张忠谋真的很喜欢引用莎士比亚。
王韦华
对，他的床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莎士比亚的作品，一本是《红楼梦》。
田喵
他在 2009 年回归台积电时，也引用了莎士比亚《亨利五世》中的一句话：“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 dear friends, once more.”也就是“再一次，向缺口冲锋，亲爱的朋友们，再一次”。这里的 breach 指法军阵线的缺口，亨利五世带着骑兵向那里冲锋。
春秋
非常贴切，这用典用得真好。
王韦华
这个“高潮时刻”特别让我想到芒格的冲浪模型。芒格提过，当冲浪者顺利冲上浪尖并停留在那里，就能冲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没能冲上去，就会被海浪吞没。
在进行这次重大资本支出前，张忠谋也问过蒋爸。蒋爸说，我做制程开发研究这么多年，28 纳米将会是半导体制程最重要的甜蜜点。在蒋爸的认同下，才有了这么大的研发支出和资本支出。
2011 年，28 纳米成功量产，高通的需求也随之爆发。高通最初给台积电的订单是 4 万片，突然增加到 12 万片，没过多久又告诉张忠谋，我要 30 万片。特别像现在的AI浪潮。
高通的总裁跟张忠谋说，我们愿意用更高的价格换更多的芯片，但谨慎的张忠谋不敢答应。高通于是决定再扶持一家晶圆厂，也就是从 AMD 分拆出来的 GlobalFoundries（格芯）。这个决定导致了产能过剩。
类似的故事似乎也在今天发生。马斯克说拿不到台积电的产能，所以又去找三星和英特尔，还说我们要自己建晶圆厂。我怀疑会不会同样的故事再次发生，未来产能真的搞出来，说不定那时候就产能过剩了。我们看看 AI 的浪潮能不能打破半导体的周期律。
回顾台积电的关键制程，在 0.13 微米铜制程时，台积电把 IBM 和联电甩在了身后；到了 28 纳米，引入 HKMG 技术，又成功甩开了刚刚提到的格芯。
我们给大家简单科普一下芯片的演进过程。
晶体管在不断缩小的过程中，人们发现用铝做芯片内部的导线功耗太大，电子难以通过，于是改用铜，铜制程因此成为一个关键节点。
到了 28 纳米，晶体管变得更小，原来的栅极，也就是控制电流的开关，开始锁不住电流。怎么办？工程师改用高介电常数材料和金属栅极，解决了这个问题。于是制程技术从 40 纳米演进到 28 纳米， 推动摩尔定律继续向前， 这项技术叫做 HKMG。
这也是制程演进的规律，早期可以依靠电路设计不断缩小晶体管；当电路设计解决不了问题时，就要回归材料本身。所以材料科学在半导体技术中非常重要。
给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4 月底，我拜访了国内一家传感器芯片公司。芯片大致分三类：第一类是台积电最专注的逻辑芯片，也就是用于计算的芯片。第二类是存储芯片，包括我们在两次内存大战中讲到的 DRAM，以及NAND和现在最火的HBM。第三类，我把它称为“其他类”，主要包括模拟芯片和各种传感器芯片。目前全球最大的模拟芯片公司是 TI，也就是张忠谋的老东家。
我去调研的是一家国产传感器芯片公司。 这家芯片公司的创始人是我同届校友，一位电子工程博士。他研发了一款温湿度传感器芯片。因为是学 EE 的，他非常擅长电路设计，在这方面完全不输给 TI。但产品的使用效果总是差一些，怎么改进电路都没用，最后发现问题还是出在材料上。
于是他聘请了一位上海交通大学化学专业的博士担任攻关负责人，最终解决了材料问题，完成了这部分国产替代。所以如果读者有温湿度传感器芯片的需求，请考虑一下国产替代。
樊帅
不只是芯片领域。回到一些传统消费品领域，比如运动鞋，一个多世纪的更新换代，关键突破基本都依靠材料，小的突破才依靠结构。结构问题最终往往需要材料来根本解决。
王韦华
这和芯片的演进一模一样。
从 28 纳米开始，手机业务取代了 20 世纪 90 年代的 PC 业务，成为台积电第一大业务。28 纳米是台积电打入智能手机市场的第一代技术，此后它一直在智能手机浪潮中冲浪。很快，更大的浪就要来了。这是什么浪？苹果。
苹果来敲门
樊帅
对，这是苹果 iPhone 4 时刻。
王韦华
苹果手机一直使用三星的内存，早期的处理器也由三星代工。所以，苹果开始自行设计手机处理器后，顺理成章地继续交给三星代工。但是三星自己也做智能手机，这让苹果很不开心。
樊帅
对，你跟客户抢生意。
王韦华
所以张忠谋说，不要和客户竞争。三星开始与客户竞争后，苹果就必须寻找另一家供应商。张忠谋一直对苹果虎视眈眈，甚至专门成立了刚才提到的、由魏哲家领导的业务发展部盯着苹果。但他们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因为苹果非常低调和保守，你想主动合作，它根本不理你。
直到 2010 年 11 月 9 日，这 一天，张忠谋开完董事会回家，发现妻子Sophie在门口等着他。 Sophie 告诉他，郭台铭来电话了，晚上 8 点要带一位苹果的副总裁到家里吃饭。
樊帅
我来给大家讲讲郭台铭。他就是大家熟悉的鸿海集团董事长。郭台铭的籍贯是山西，是我的老乡。但因为郭台铭的母亲是山东人，所以他小时候先学会了山东话， 尽管他出生在台湾省， 很多年后才会讲台湾话。
还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郭台铭的第一任妻子是Sophie 的表妹。网上对此有两个版本，一个说郭台铭是 Sophie 的表弟，另一个说郭台铭的妻子是 Sophie 的表妹。
王韦华
张忠谋自传里说，郭台铭是 Sophie 的表弟。
樊帅
我结合新闻中 Sophie 对这段亲缘关系的直接表述，更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她曾说郭台铭是自己在中国台湾可能唯一的亲人；郭台铭和第一任妻子的女儿结婚时，她还说过：“他的女儿叫我小姨。”
王韦华
这我就理解了。可能因为张忠谋更擅长英文，英文里小姨和姑姑或许都叫 aunt。
樊帅
郭台铭也很有意思。在第一任妻子生前，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伉俪情深，至少对外展现的夫妻形象如此。妻子因癌症去世后，大哥就放飞了。他公开表示过，对刘嘉玲是认真的。此后，他与香港著名作家林燕妮、台湾画家陈香吟都传出过公开绯闻。陈香吟是 Sophie 介绍给郭台铭认识的。Sophie 在台湾也是著名的“俏董娘”，是社交圈的明星人物。
郭台铭的第二任妻子叫曾馨莹，是一位舞蹈老师。他俩认识是因为郭台铭邀请林志玲给鸿海集团主持节目，而曾馨莹是林志玲的舞蹈教练。在这期间，郭台铭和林志玲的八卦也是到处都是。
王韦华
郭台铭和林志玲还有八卦？
樊帅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后、与曾馨莹结婚前。我们回到郭台铭的主线。他不是电子工程专业毕业的，但身上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点。
第一，他带着一点草莽江湖气的企业家特质。坊间传闻，当年鸿海的工人用回收来的二手 iPhone 零件，在业余时间组装、逆向研发，直接攒出一台新机。江湖上甚至称它为 hiPhone。有一个故事说，郭台铭直接把这台山寨机器拿给苹果秀肌肉，表达两个意思。第一，你看我们的实力足够，拿着你的零件就能攒出一台功能相同的机器。第二，我们的实力确实足够。如果你不用我们，我们也能攒出一台和你一样的机器。
春秋
敬酒罚酒一块上了。
樊帅
第二点，郭台铭的商业嗅觉也很敏锐。在与苹果合作的过程中，他对苹果的需求有自己的感觉和直觉。可能因为他离代工和组装市场更近，反而比苹果更早感受到苹果真正需要什么。
王韦华
所以郭台铭比苹果先意识到，苹果更需要台积电。
春秋
苹果创造客户不知道的需求，他创造苹果不知道的需求。
王韦华
这一次，郭台铭的直觉发挥了很大作用。他带来的人是杰夫·威廉姆斯（Jeff Williams），也就是当时苹果的 COO。张忠谋很惊讶，以为只是苹果一位普通副总裁，没想到来的是 COO。
杰夫·威廉姆斯
杰夫一上来就直接问张忠谋：“能否请贵公司为苹果制造芯片？我保证你们有 40% 的毛利率。”
张忠谋心里窃喜，但转头又有点犹豫，这个毛利率好像有点低，但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你们需要什么制程？”杰夫回答：“20 纳米。”张忠谋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台积电擅长的是 28 纳米，而苹果不用，原本重点投入的下一代制程又是 16 纳米。因此，20 纳米这个半节点制程并不在张忠谋的规划之内。张忠谋面临一个难题：研发部无法同时开发两种制程。那么，他会为了苹果绕道 20 纳米吗？
当然会，除了英特尔，没人会拒绝苹果。张忠谋答应了，尽管毛利率没有那么高，还要改变技术路线，但这个客户实在太重要了。
晚饭后的第二天下午 2 点，杰夫就与台积电高管开了现场会议。很快，苹果和台积电的相关人员开始密集讨论。在整个过程中，有一个人开始大展身手，那就是魏哲家。原来魏哲家有很强的控场能力，完全不像一位普通的技术工程师。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 2011 年 3 月 5 日，杰夫突然打电话给张忠谋，说英特尔联系了库克，想替苹果代工，因此台积电的项目要暂停。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张忠谋准备了这么久，投入这么大，此时英特尔却要来截胡。如果你是张忠谋，在这样危险的时刻，如何冷静思考并作出决定？我们本着对知识诚实的态度来分析，大家都讲讲。
春秋
我先来抛砖引玉。张忠谋 2009 年王者归来后，做了一系列与蔡力行相反的事情：大幅增加资本开支和技术研发，把研发投入比例锁定在 8% 以上。你看，他当时甚至布局了几个看似有些闲篇性质的领域，最后研发出了一项几年后才派上用场的技术。
在 2008 年前后，能够把这样的资源和资金投入技术研发的公司可能真的不多。台积电面对英特尔时，正如张忠谋的一句原话：英特尔已经不再是那家听到名字就要起立鞠躬的公司了，双方至少可以平分秋色、不分伯仲。再看台积电一向具有竞争优势的领域，也就是客户锁定与客户服务能力。
不得不说，英特尔这家“传统美国国企”一直带着一种对客户的傲慢。台积电则把以人为本、以客户为核心深植于企业文化中，能够把客户当作伙伴，拥有很强的服务和客户锁定能力。在技术能力不输对手的前提下，与客户的紧密联系应该能让台积电在和英特尔的竞争中获得一定优势。
樊帅
英特尔的态度确实是一个很大的短板。没接触过它的人，可能反而比接触过的人好感更高；越深入接触，越容易难受和去魅。比如站在当时的时点看，苹果在 PC 和 Mac 端已经与英特尔合作，使用它的 CPU，但这其实是一个被迫的过程。
王韦华
对，在 0.13 微米铜制程的竞争中，IBM 的团队不是输了吗？此后 IBM 一直没能做出更好的新 CPU，所以苹果的 Mac 电脑转向了英特尔。
樊帅
这个故事其实在《竞争优势》那本书里也提到，但他没有讲这么细，只是在分析苹果在 PC 领域的竞争优势。这样的合作本身，是苹果被迫转向英特尔。苹果此前一点也不想用英特尔，但后来没有办法，因为英特尔在这方面拥有垄断优势；可一家独大后又很傲慢。
张忠谋当时也和台湾的 PC 厂商聊了一圈，发现大家与英特尔合作后都不愉快，而且英特尔对晶圆价格的要求更高，台积电的要求更低。
春秋
天下苦英特尔久矣。
田喵
如果我是张忠谋，会先回去梳理一下背景。那是 2010 年，苹果已经发布 iPhone 4，使用的是自研 A4 芯片，采用 ARM 架构。它为什么会采用 ARM 架构？
因为开发第一代 iPhone 时，苹果曾找英特尔，希望它来代工，但英特尔拒绝了，于是苹果转而找三星代工。三星是 IDM，自己也生产手机，本身就是苹果的竞争对手。而且那几年三星智能手机的全球份额增长非常快，三年可能增长了 6 倍，市场份额大约已经达到 20%。
如果你是库克或 Jeff Williams，你们都是供应链管理高手，那么你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最好是 ARM 架构，再加上一家纯晶圆代工厂。再看看英特尔，它是什么？英特尔是 IDM，既是设计者，又是制造商。站在库克的角度，大到英特尔的制程路线可能与苹果的未来发生冲突，小到订单冲突时，谁能优先拿到产能，都会令人怀疑。
再考虑英特尔优先供应自家产品的文化，当时台湾 PC 厂商众多，英特尔已经积累了各种坏名声，简直是恶名昭彰。
樊帅
我还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做卖方分析师时，我们覆盖过一家国内头部、也是全球领先的 PC 厂商。参加它的年会、股东会时，正赶上英特尔严重缺货，整条 PC 生产线都被芯片短缺卡住。老板在现场几乎要破口大骂英特尔。一方面是在发泄情绪，另一方面也是向投资者表态：不是我们的问题，真的是英特尔的问题。
把问题归因于英特尔，在业内确实很好用。
王韦华
大家都有很强的共鸣，都是被英特尔 PUA 过的。
田喵
对，我作为一个 PC 游戏玩家，也天天骂英特尔。
再考虑到英特尔采用 x86 架构，与 ARM 架构之间还有冲突。站在库克的角度，真的很难选择英特尔，因为这里面全是冲突。
王韦华
刚才三位的角度都特别精彩。在你们的说服下，我觉得张忠谋完全不用担心了，你们起到了很好的安慰作用。但张忠谋还是放心不下。杰夫电话一个月后 ，他亲自去了硅谷，想拜访 杰夫 。 杰夫 不在，却直接说：“我让我的领导库克来接待你吧。”
樊帅
自己不在，直接让老板来。
王韦华
张忠谋听了很震惊，说苹果的文化居然可以这样：下属不在，竟然让上级来接待，这是非常罕见而强大的组织文化。
库克与张忠谋一起吃午餐，安慰他说：“不要担心，英特尔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晶圆代工业务。”张忠谋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了。没过多久，杰夫来找张忠谋，说我们继续合作，只要讨论一下价格就好。 讨论完之后，张忠谋请杰夫到米其林餐厅吃饭。杰夫笑道：“看来这个价格很合适。要是价格不合适，我是不是就只能吃麦当劳了？”
讲到杰夫跟张忠谋讨论定价的问题，你们觉得应该怎么给自己的晶圆代工业务定价？特别是面对苹果这样的客户的时候，樊帅，如果是你，你怎么定价？
樊帅
首先是成本逻辑。前面提到，张忠谋回来后重新定下了降价纪律：降价速度一定要与学习曲线带来的成本下降速度匹配，保证毛利率，这是一条底线。在这条底线之上，我觉得没有什么比长期合作更重要。
台积电与苹果从 2011 年开始合作，这是一次长期而革命性的合作，最重要的是持续维持质量和友好的合作关系。
所以我认为，价格与学习曲线的匹配最关键。
王韦华
你已经非常懂张忠谋的想法了，非常棒。但我们看看英特尔，它这次又像田喵说的，再次错失了苹果 iPhone 的订单。你们觉得这对英特尔来讲是巨大的错误吗？
樊帅
我觉得肯定是。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它不只关乎英特尔。今天我们看到英伟达与台积电的联盟，有人把它和当年的 Wintel 相提并论。但当年的 Wintel 至少在表面上犯过同一个错误：错失了移动端。英特尔为什么会拒绝这个机会？
王韦华
他拒绝掉 iPhone 订单，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就是财务上的考虑。英特尔认为我们只做毛利率最高的产品，你不能让我做毛利率更低的东西，来把我的整体毛利率给拉低。他的理念其实这样看也是对的，我们的毛利率要不断提升，不要去做毛利率更差的东西。
但恰恰因为这个看起来很正确的理念，就造成了这个创新者的窘境——一些毛利率更低的厂商最终会把你干翻。台积电就看得非常清楚，所以台积电一方面做毛利率非常高的东西，另一方面它也绝对不放弃成熟制程 。
春秋
我看到的问题也类似。即使英特尔因为毛利率较低而不愿承接订单，把订单拱手让给台积电，坐视台积电扩张并与苹果建立长期关系，从竞争角度看也是一种很难理解的行为。
田喵
对，我觉得第一次英特尔错失 iPhone 的订单，肯定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当时的CEO保罗·欧德宁确实就像韦华说的，他对财务指标，尤其是利润率这些指标是特别敏感的。
王韦华
第一次错失，是指替 iPhone 设计处理器芯片的那次机会；第二次错失，是指替苹果代工其自研芯片的机会。前后共有两次。
田喵
但我觉得第二次其实已经不太好说了。因为这一次是英特尔主动联系苹果，询问能不能代工。英特尔想替苹果代工，苹果还不一定愿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时的苹果已经不是当年的苹果了。
樊帅
此时的英特尔也已不是当年的英特尔，毕竟库克说英特尔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晶圆代工。
田喵
我觉得这时候，除非英特尔拿出战略级的决心，比如单独拆分出一家 foundry，新产线不再绑定 x86 架构，并保证先进制程优先供给苹果，否则苹果真的没有动力把订单交给它。
樊帅
那个时间点应该很难。我们看 2011 年，虽然 iPhone 4 已经问世，但智能手机还不足以撼动 PC 和 x86 架构的根基。不过这次苹果的订单应该很大，不用英特尔和三星，台积电的产能能够接得住吗？
王韦华
苹果的订单确实非常大，而台积电当时没有那么多产能。怎么办呢？
张忠谋又作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让魏哲家去告诉苹果：我们只接受你们一半的订单，但是对于这一半，我们一定不计代价兑现承诺，绝不作虚假承诺。苹果听到魏哲家的回答后说：“You must be crazy, you know?”
田喵
全部接下当然有好处，可以把三星完全排挤出去，彻底锁定与苹果的合作。但首先，技术工艺和产能能不能做到，是两个很大的问号。这个制程当时并不在台积电规划的技术路线中，产能也未必能够跟上。而且，如果全部接下，就等于彻底得罪三星，很可能引发围绕芯片 IP 的一系列诉讼，这几乎不可避免。法律冲突甚至可能继续蔓波及生产和研发端。
王韦华
这不是苹果的问题吗？是苹果放弃了三星。
田喵
但你把锅全接过来了，苹果可以不用管这帮 IP 争斗，你们俩打吧。
王韦华
张忠谋可能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思考的是，自己能不能兑现对客户的承诺。如果把苹果的全部订单吃下来，需要上百亿美元的资本支出。以台积电的能力，不管股权融资还是债券融资，都无法承受。即使只接一半订单，也需要数十亿美元融资。张忠谋决定只接一半，已经减轻了融资压力，但接下来仍然要融资。
此时有一个关键问题：应该采用什么方式融资？我们作为投资人，观察一位企业家或公司高管时，他采用什么方式融资非常重要。 摆在面前的大致有三种方式：增发股份、发行债券，或者减少股息，把省下来的钱投入再生产。如果是你们，会怎样决策？
樊帅
我觉得应该在股息和债券之间比较，股权融资的成本太高。当然，公司金融里也有相关理论，叫作啄序理论。这些理论会用很书面的方式比较融资成本。但更直观地看，如果我们预期一家企业处在持续成长的路径上，价值会不断提升，那么股权融资的成本就会更高。对股东而言，他持续持有的是一只不断增值的股票。
美国股市过去 200 年的年复合回报率大约是 8%，优秀公司还不止 8%。
通常情况下，债券的收益率达不到这么高的水平，尤其是台积电的公司债。所以真正要比较的是，如果发行公司债或借款，融资成本能降到多低。如果借款成本不是特别低，再比较它与减少股息之间的差别。
从公司再投资的角度看，这恰恰是一个很典型的、可以减少股息并进行再投资的场景，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个革命性的新客户、一个革命性的新时代。所以我觉得可以把两种方式结合起来。
王韦华
对，但是张忠谋他并不同意减少股息，知道为什么吗？张忠谋特别了解自己的股东们，他知道如果减少股息，对一些股东会产生很大的压力。台积电的企业文化，要考虑所有利益相关方的利益，也就是“允公允能”。张忠谋不打算减少股息。对他来说，只剩下一条路：发债。
如果进行发债，就会涉及 ROE 与 ROIC 的关系。当你 ROIC 固定的情况下，你要想办法让 ROE 提高，靠着债券融资就是其中一种方式。
但即使发债，也是数十亿美元的规模，同样是一场豪赌。这个时候，张忠谋引用黄仁勋的名言：I bet the company, but I didn't think I would lose.
樊帅
这真的是极强的信心，因为这已经不是在借钱做资本开支了，他甚至在借钱发股息。
春秋
是的，本质上就是这样。这也让我理解了前面只接受一半订单的逻辑了。
王韦华
对，他考虑权衡之后，这是他的极限了。
田喵
无论股权融资还是减少股息，都会损害一部分股东的利益。如果采用股权融资，还有一个风险：苹果可能入股。一旦苹果持股太多，就可能带来公司治理问题，让关系变得非常复杂。
王韦华
本来张忠谋持股就少。
春秋
我还看到了一个利益排序的问题。减少股息影响的是利益相关者（stakeholder），尤其是那些依靠台积电股息生活的小股东。这和他在 2008、2009 年不仅不裁员，反而强调“人是台积电最重要的资产”一脉相承。他确实是a man of his word，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王韦华
所以我们理解张忠谋，可以从他一个个真实而具体的决定中，验证他的行为与所宣导的企业文化是否一致。当一家公司的行为与文化出现矛盾时，我们就要特别小心，寻根问底地了解清楚。
我投资过程中比较痛苦的是，如果真的用这个标准衡量我们的一些上市公司…
樊帅
极少能达标。
王韦华
对，而且我们很难有机会直接质问管理层这些问题。
回到我们的故事主线。
20 纳米时，苹果攻坚战非常重要，所以张忠谋把曾经负责研发的蒋爸调回来，专门负责这一块。此时蒋爸担任轮值 COO，是未来的接班人之一。张忠谋原本希望蒋爸、刘德音和魏哲家三个人轮流管理研发、销售和制造部门。但正在其他部门轮岗的蒋爸被调回研发，张忠谋说：“苹果太重要了，研发还必须你来负责。”蒋爸也因此再次与接班无缘。完成 20 纳米之战后，他再次选择“退休”，这一次多少有些伤心。因为离开台积电之后，直到今天，蒋爸还奋斗在一线。
因为苹果而绕道20 纳米制程，台积电只能推迟 16 纳米的研发。于是出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2014 年 12 月，三星宣布领先台积电量产了 16 纳米 FinFET。随后，苹果宣布，我们已经与三星签约了新制程。
田喵
苹果这有点“渣男”啊。 苹果过去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王韦华
这件事把张忠谋吓了一大跳。他赶紧给杰夫·威廉姆斯发邮件，表达不满：我刚借了几十亿美元，铺下这么大的资本开支，你却告诉我不用台积电，转而使用三星，这不是置我于死地吗？杰夫马上回复说，下周我去新竹给你解释。
杰夫来到新竹后告诉张忠谋，只要台积电准备好，也能像三星一样量产16纳米 FinFET，苹果就会把台积电的全部产能买下来。这句话看似安慰，实际上也给了张忠谋一个下马威：制程晚一年出来就没戏，因为苹果不会等你。
在 2015年1月的业绩说明会上，张忠谋非常坦诚地告诉所有投资人：“我们现在就是落后三星，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落后三星。”
我看到这里非常惊讶。张忠谋的品格在这个时候也表现了出来，我从来没见过董事长在业绩会上会如此坦诚。一般都会找各种定语来修饰，但张忠谋直接坦诚，我们就是落后了。这也是张忠谋了不起的地方。
2015年9月，iPhone 6s 正式发布，苹果A9 芯片使用16 纳米 FinFET 制程。不久之后，台积电也进入了苹果供应链。于是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买 iPhone 就像开盲盒，你不知道手中的芯片是台积电生产的，还是三星生产的。
台积电版本的续航时间更长，机身温度也更低，所以买到三星版本的人都很郁闷，买到台积电版本的人则很开心。所以，A10之后，苹果还是100%回到了台积电的怀抱，三星再次被台积电超越，此后一直处于落后位置。
春秋
市场只给了张忠谋一次坦承自己处于落后位置的机会。 刚才提到一个新名词 FinFET，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
王韦华
那我们进入科普时间，我来讲讲晶体管的三种结构。早期是 MOSFET，后来是 FinFET，再往后是 nanosheet，也就是纳米片或GAA。
当电子在晶体管中流动，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根放在桌面上的吸管：电子从吸管的一端，也就是源极，流向另一端漏极。用一根手指从上往下压住吸管，电子就无法通过。这个手指相当于栅极，也就是开关。这就是早期的MOSFET结构。
当吸管缩小，缩到足够小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再用一个指头去压这根吸管的时候，总会有电子漏过去，这个“一指禅”的技术就不行了，怎么办呢？
有一位非常聪明的科学家叫胡正明。他想到一个办法：不再让吸管平铺在桌面上，而是把它立起来一些；也不再只用一根手指，而是从吸管的左、右和上方三个方向一起压住它。这样控制电子的效果就更好了。把吸管从平面上立起来，这看起来有点像鱼鳍，所以我们把这种结构叫FinFET，也就是鱼鳍式晶体管。
随着晶体管进一步缩小，三个方向的控制也不够了，那怎么办？把整个吸管架空，用手指从四周握住它，全方位包围和控制，这就叫作 GAA，也就是 gate-all-around。台积电把这项技术称为 nanosheet，也就是纳米片，英特尔的这项技术叫RibbonFET，三星叫MBCFET。
用吸管这个比喻，大家就能理解从 MOSFET 到 FinFET，再到GAA的演进。
夜莺计划
三星在 FinFET 上暂时领先了一点，这对张忠谋刺激很大：我们怎么能让三星领先？这是奇耻大辱，十多年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在2016年的下一代10纳米 制程 关键节点，张忠谋发飙了，说要推出“夜莺计划”，要跟三星卷到底。夜莺计划是什么？
为了完成苹果 10 纳米芯片的生产，他提出了一套新的激励机制：参加夜莺计划的人底薪直接增加 30%，分红增加 50%，一共 400 个名额。勤劳勇敢的台积电人瞬间就把 400 个名额全部占满。
夜莺计划的创新之处在哪里？我们姑且称它为创新。工厂里的生产人员原本就是不间断三班倒，但只限于操作员。张忠谋说，操作员能这样做，研发部门为什么不能？所以他要求研发人员也实行 24 小时三班倒，而且每班不是 8 小时，而是 10 小时，班次之间留出重叠时间，方便交接工作。
你们还记得 1958 年张忠谋刚到 TI 时的第一场战役吗？就是 NPN 之战。当时报告不是说他的良率是零且稳定吗？那时候还不叫芯片，那时候还是锗晶体管时代。他的工厂操作员就这样干的。现在，他居然按照生产部门的要求去打造研发部，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樊帅
十万青年十万肝，努力加班救湾湾。
王韦华
对，这就是他们当时喊出的口号。
樊帅
已经过去 60 年了，他又用起 60 年前那种“结硬寨、打呆仗”的办法：继续干。
王韦华
他这次吸取了之前被三星抢单的教训。因为台积电绕道了 20 纳米，所以在 16 纳米落后了。这次，台积电从 10 纳米开始，同时开发两个节点：下一个半节点和下一个完整节点。这很像黄仁勋的“三个团队、两个赛季”，同时推进不同节点。
从 10 纳米开始，台积电采用的封装已经是 InFO，也就是那个精简版 CoWoS。此后，台积电开始领先三星，也领先英特尔。
英特尔在这个时候很奇怪。此前，英特尔的制程开发遵循 Tick-Tock 模式。什么是 Tick-Tock？所谓 Tick，就是电路设计基本不动，先按照新制程把它缩小一版并投入生产；到下一个阶段 Tock，再针对新制程重新设计电路。一次是把原来的电路原封不动地缩小，另一次则按照新制程重新设计。所以，Tick-Tock 的迭代非常快，保证了英特尔一直拥有很强的竞争力。直到 10 纳米，Tick-Tock 走不动了，卡在这里很多年，我都不知道究竟卡了多少年。
所以这一次，台积电真正做到了技术领先。从这一代苹果A10处理器开始，苹果 100% 的订单全部回到台积电手中。苹果从 2014 年开始一直是台积电最大的客户，直到 2025 年仍然如此。但是在今年第一季度，它被英伟达超越了。
樊帅
时代的转换。
王韦华
张忠谋最近一次与苹果接触是在 2024年2月，Jeff Williams 到台北找张忠谋吃饭。他对张忠谋说，台积电是苹果极少数最好的合作伙伴之一。张忠谋认为这是很高的评价，因为做苹果的伙伴真的太难了。
田喵
众所周知，苹果对供应链没有友谊，只有共同的利益。
王韦华
但苹果提供的激励确实足够。
春秋
听完苹果和台积电的故事，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从 20 纳米转向 16 纳米时，苹果背负“渣”名，也要把机会交给三星；而台积电也偏偏只在那个时点落后了一次？究竟是什么原因？
王韦华
因为一个重要人物出现了。我们先休息一下，等待这位大佬出场。
● ● ● ● 苔藓花园 · MossGar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