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的城墙（1）研发六骑士
编者注：欢迎来到台积电三部曲之大结局：台积电的城墙。
本期故事进入新千年，Morris不仅收获真爱，事业上也势如破竹，台积电蒸蒸日上之时，Morris功成身退，享受人生。可惜几年后金融危机袭来，台积摇摇欲坠，78岁的Morris只能再度出山，力挽狂澜 ！
开场白
春秋
大家好，欢迎来收听我们的新一期苔藓花园。今天我们四位嘉宾都是熟人。让我们欢迎一下我们的年播主播田喵的到来。
田喵
大家好，我是年播主播田喵，是英伟达那一期的主播。
春秋
Welcome back，剩下的两位都是老熟人了。
樊帅
大家好，我是樊帅。
王韦华
大家好，我是王韦华。
春秋
好的，今天我们来到这一期，一边很激动，一边也很不舍，为这么一个精彩的系列故事画上一个结尾。那既然是收尾的一期，我们先热个身， call back 一下我们的老人物。回到黄仁勋，大家是不是都很好奇，黄仁勋为什么那么喜欢穿皮衣？
樊帅
是呀，他确实太喜欢穿了。我之前看到过答案，有一次有人问了他这个问题，他说是 Lori 给他买的，他觉得不错就一直穿，Lori应该是买了很多件。
王韦华
樊帅，你这只是看到了表面，未见实质。我们苔藓花园可是要深度研究的。为什么 Lori 买的皮衣，黄仁勋就特别喜欢呢？
春秋
愿闻其详。
王韦华
经过我缜密的考究，我发现黄仁勋的外公，他是台南望族皮革大王罗氏，罗家正是靠着皮革生意起家，所以皮革的基因已经种在了黄仁勋的血液里了。
樊帅
根据《自私的基因》，看来不是黄仁勋拥有了皮衣，而是皮衣拥有了黄仁勋。
王韦华
哈哈哈。顺便提一下，黄仁勋的外公一共有 12 个孩子，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孩，就是黄仁勋的妈妈。最大的孩子，就是苏姿丰的外公。
春秋
家族真大，世界真小。
王韦华
对，所以黄仁勋其实就是苏姿丰的亲表舅。
樊帅
整个半导体巨头之间有不少复杂的姻亲关系。我们今天内容里还会有其他的……
滚滚新世纪
王韦华
在正式开始之前，让我们先回顾一下 90 年代。在进入滚滚的 21 世纪之前，台积电经历了整个咆哮的 90 年代。
樊帅
对，整个 90 年代，台积电的收入和利润应该说就是光速增长，收入的年复合增长率接近50%，营业利润的年复合增长率超过了60%，毛利率对于一个制造业的公司从 30% 提到了46%。
田喵
真的很夸张。
王韦华
复利的力量非常强大。这些财务指标的背后，其实对应的也是客户的爆发，不管是 IDM 的客户还是 Fabless 的客户，都是双轮驱动式的爆发。IDM 这边，英特尔、TI 和摩托罗拉其实都签约了台积电。
半导体行业在这 10 年，主要的推动力都是来自于个人电脑，也就是 PC 行业的发展。
所以英特尔对台积电的意义是非凡的。我们之前提到 PC 的发展，总是说被 Wintel 联盟推动着，实际上 PC 产业的发展是有三股力量推动。当然包括英特尔和微软，还有一股力量是以台积电代工的周边芯片的快速迭代。
除了 IDM 这边，美国当时的无晶圆厂设计公司，就是 Fabless，增长得非常快，从 90 年代初的 207 家，增长到了 90 年代末的 750 家。而今天台积电最大的客户英伟达，就诞生在那个时期。
台积电在整个 90 年代快速发展之后，张忠谋的事业迎来了第二春，同时，张忠谋的爱情也在新的千年开始了第二春。
我们回顾，张忠谋其实早在 1981 年，就和前妻离婚了，直到 2001 年，当了 20 年的单身狗。这 20 年里经常有各种媒体记者问张忠谋，说你为什么不找另一半呢？张忠谋总是笑笑回答说，我有我的另一半，我的另一半就是“半”导体。
其实在 90 年代末，张忠谋和张淑芬(Sophie)相爱了， Sophie 是他在工研院的下属。
春秋
张忠谋的求婚也特别有意思。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了，还是非常有一种老式理工男的气质。他当时对Sophie说：“这是我妈留给儿媳的戒指，试一试你的手指能否戴下。”
王韦华
Sophie 听到这句表白之后，当时就答应了，所以他们在 2001 年的 1 月 23 日，在美国，张忠谋和 Sophie 就结婚了。结完婚之后，正准备蜜月，张忠谋突然发现台积电 Q1 的订单暴跌了 25%，你们认为这个时候的张忠谋会怎么处理呢？
樊帅
那必然是找他的另一"半"。
王韦华
张忠谋的应对是这样的，在新婚后的第一天跑出去见了德州的大客户，第二天在波士顿见另外的客户，第三天在硅谷就见了黄仁勋。这一段故事，经常被黄仁勋提起，黄仁勋说，“Morris度蜜月的时候，更想见的人，实际上是他。”
田喵
所以，黄仁勋才是真爱。
王韦华
对，我也一直这样觉得。
第四天已经是周日了，张忠谋才和 Sophie 回到台北。周一他又赶着去新竹上班。这周之后，张忠谋告诉 Sophie ，“这就是我工作的常态。”
张忠谋和阿扁关系比较好。回到台北后没多久，阿扁在圆山大饭店宴请外宾，他把张忠谋夫妇，请到了主桌，坐在最中央的位置。宴会时，十几家电视台的镜头都对准了 Sophie ，张忠谋觉得那天晚上最光彩的就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Sophie ，这也算给 Sophie 一个回报。
第二年，在 2002 年的一天， Sophie 陪同着张忠谋来樊帅的母校北大演讲，那时候，正好赶上《张忠谋自传上册》简体版的出版。
张忠谋演讲完之后， Sophie 也上台致辞了。她说，“婚后生活最有品质的时光是晚上吃个简单的晚餐，饭后，各自回到自己的书房阅读书报。英文比中文好的张忠谋，不但碰到不会的中文会去查字典，就连偶尔遇到含义不是很清楚的英文也一定查字典，一点都不马虎。双方就这样各自阅读了两三个钟头之后，夫妻俩才一起活动。这样宁静而充实的夜晚，胜过任何外头热闹的社交活动，这是他们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光。”
老年人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
樊帅
对，就是晚上吃完饭查两个小时字典，然后一起唠唠嗑睡觉。
春秋
这很有大学时候一块约着上自习的感觉。
王韦华
为什么在张忠谋新婚之后，订单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暴跌？这是因为在 2001 年，正好赶上了互联网泡沫的破裂，导致了台积电订单的暴跌。其实张忠谋对这早有准备，作为这个行业的老人，他对半导体的周期性理解得非常深。
为什么半导体行业会有这种周期性呢？
春秋
我个人猜测，是不是跟生产端的周期性有关。
王韦华
对的，因为一个晶圆厂，它从建厂到量产至少需要 3 年的时间，从洁净室到量产也需要 2 年的时间。
最近不是马斯克要做一个新的晶圆厂吗？在台积电的业绩说明会上，记者就问魏哲家，马斯克要做个这样的晶圆厂，你怎么看？魏哲家反复强调一句话，没有捷径可以走！从建厂到量产的这几年，你必须走这条路，产能不可能马上出来的。
为了应对这种周期性，张忠谋的建议是，我们要直线建产能。在 TI 的时候，他就建议过直线建产能，就是我不管周期怎么样，我每年都按照自己固定的节奏，新建产能。
张忠谋在 TI 的时候，他的这个建议被否了。现在他在台积电，他是老大了，他绝对不能错过这种直线建产能的战略。
而且在半导体的萧条期，张忠谋定了三个原则，这三个原则是：第一，全力与客户和供应商继续维持伙伴关系，绝不会去落井下石。第二，坚决不裁员。第三，不但不削减研发经费，而且还要增加，因为在那个时候招人是最容易的，也是最便宜的。
樊帅
确实得很有经验的人才能在这时有这样的信心。刚才咱们聊的产能周期，它的进和退的实质，其实从道理上讲，我估计每个半导体人应该都会懂。但你身处周期当中，还能有这种大刀阔斧稳定的动作，一定是得有很强的经验和信心。
整个半导体行业，在 1960 到 2000 年，40 年中间，产能的年化增长率是16%，台积电这家公司，超过了50%。2000 年到 2018 年，将近 20 年的时间，整个行业年化增长率不到5%，台积电超过了10%。所以直线建产能这个策略是管用的。
研发六骑士
王韦华
在新的千年里面，我们上期讲到，在 2001 年，台积电自研的点一三铜制程大获成功，在技术上甩开了联电、IBM，技术能力也进入了第一梯队，可以和英特尔并驾齐驱了。
其中有六个人因为卓越的功劳获得了台积电杰出科学与技术人才奖，这六个人被人们称为研发六骑士，从此也一举成名天下知。
我们来介绍一下这六个人中重要的几位。首当其冲的就是蒋尚义，人称“蒋爸”。
他在 1997 年 ，50 岁加入台积电。你们会发现半导体行业，有点像老中医，都是 50 岁之后才开始显示出能量，50 岁才是人生的开始，所以半导体大佬天然跟价值投资大师是不是有共通之处？老巴不是说 60 岁才开始积累真正的巨额的财富，之前虽然很有钱，但是算不上超级富豪。
蒋爸也是这样。蒋爸 97 年在 50 岁的时候加入台积电，任研发总监。他之前在惠普工作，台积电给他的 package 里面，光股票价值就比他在惠普剩余的职业生涯可获得薪资的总和还要高。所以来了台积电，这才是利益驱动。
樊帅
合理，毕竟 50 岁剩余的职业生涯……
王韦华
在蒋爸来之前，台积电的制程卡在了 0.25 微米，因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张忠谋已经连斩了三位 CTO，但他来之后，很快就突破了 0.25 微米，并且顺利迭代了 0.18 和 0.15 两代制程的节点。这一次攻破 0.13 微米铜制程，蒋爸的功劳最大。
排名第二位的是梁孟松，1992 年他加入台积电。在台积电全部的员工中，他的专利数也仅次于蒋爸。这个家伙是个超级工作狂，工作起来不分日夜，极度疯狂。但他不善于搞人际关系，他不是一个通才。六骑士里面有一个成员擅长做材料，叫杨光磊。杨光磊是这样子评价梁孟松的，他说，“论技术，梁孟松是全世界一流高手的第一名。”
梁孟松的故事我们待会还会详细讲，这里先暂时跳过一下。
我们主要提提排名第三位的骑士，叫做林本坚，人称“Burn爷”。
Burn爷 是光刻机的专家，为了让大家更好的理解他，我亲自写了一首关于光刻的现代诗，请春秋给大家朗读一下。
春秋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光穿过掩模，穿过透镜，降临在琥珀色的光刻胶上。
短短 0.1 秒，溶解出浅浅的凹槽，刻蚀、清洗，再次沉积。
层层轮回，留下神迹。
樊帅
这听起来给我的感觉是，“不要光站在那里，要站在光里。”
王韦华
哈哈哈。这首诗提到的掩模、透镜、光刻机、刻蚀机、清洗机、薄膜沉积设备，都是我们国家被卡脖子的地方。这些硬骨头，都需要吾辈和我们的孩子们一块一块啃下来。
樊帅
愚公移山，Moving the mountain。
春秋
那现在正好就给孩子们科普一下芯片是怎么生产的吧？
王韦华
其实讲到这个芯片的生产过程，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尹志尧先生的比喻更贴切的。
尹先生，他是中国刻蚀机之父，60 岁的时候被张汝京说服，回国创业，带着 15 人的初始团队创立了中微公司。这位大牛说，“实际上生产芯片的过程有点像剪窗花，先在窗户玻璃上贴上红色的材料，用小刀刻出花纹，最后撕掉多余的材料，留下花纹。”
这和生产芯片的过程一模一样，先用薄膜沉积设备，这个设备是用来铺材料的，再用光刻机在这些材料上刻出掩膜上的图案，接下来再用刻蚀机把多余的部分清除。所以芯片的生产设备主要就是这三大类：薄膜沉积设备、光刻设备和刻蚀设备，其中光刻机是最难也是最重要的。
樊帅
这个解释太文科生友好了。
王韦华
樊帅也听懂了。
2002 年，当时的光刻机用的波长是 193 纳米的深紫外光(DUV)。深紫外光，你是看不到的。可见光波长的区间范围是 400 到 700 纳米之间，波长比 400 纳米还小的深紫外光你是看不见的。它的波长是 193 纳米，所以当时的光刻机叫 DUV 光刻机。
但是这种干式的 DUV 光刻机，在 193 纳米波长光源的情况下，只能把制程推进到 65 纳米，再往下就做不了了。摩尔定律要失效了，你会觉得怎么办？
樊帅
再找一找新光源？
王韦华
对，找新的波长更短的光源。
田喵
我有一个办法，有一个东西叫 Rayleigh criterion，瑞利判据。
它是一个公式，CD ( Critical Dimension )等 于 K 乘 λ (Lambda) 除以 NA。CD 是这个光刻机的分辨率，它有多细？分辨率，我们就希望它越细越好。那这个 K 是什么？K 是工艺系数，你把它当个常数就行了 。λ 是光源的波长， NA (Numerical Aperture) 是 这个镜头的数值孔径，你可以当成一个透镜的直径厚度。
王韦华
简单讲就是 NA 越高，收集光源的能力就越强，分辨率就越高，这个手术刀就越细，波长越短，手术刀也可以做到越细，所以你要追求的是高 NA 或者是短波长。
田喵
对，或者是降低工艺因子 K。所以一共有三种办法：第一，怎么去把光源的波长，就是 λ 降低，大家试了很多方法都不太成。第二，你也可以试试，比如说可以试试降低 K，就是工艺上的一些东西，比如说我们可以把光刻胶的工艺改一改，掩模板的工艺改一改，照明的工艺改一改。第三，我们也可以试着增大 NA，它直径变大了，它能收集的光就变多了。
王韦华
当时，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在寻找新的光源，想寻找一个波长更短的光源。主流研究都押注在一种叫做 157 纳米的光源上。
英特尔为主的一些机构，已经投入了几十亿美元的量级，但是三家光刻机公司毫无进展，这三家光刻机公司就是尼康、佳能、阿斯麦。怎么办呢？如果是你，该怎么办呢？
追光骑士 林本坚
王韦华
这个时候就有一个人，他站在了这艘航母面前说， Stop！这个人就是追光骑士——林本坚。
樊帅
对，“Burn爷”，他也被叫做半导体界的爱因斯坦，浸没式光刻之父。
Burn爷 是 1942 年出生在法属越南。17 岁那年。当时越南的国内局势已经很动荡了，就是 1959 年，那个时候北越、南越、美国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正在读高三的林本坚就到了中国台湾。他是以越籍华侨的身份到台湾上学，后来就考到了我们熟悉的台大电机系。
本科毕业之后，他到美国深造，他去了俄亥俄，最后拿的是俄亥俄州立的电机工程学的博士。博士毕业后，十多年时间都是在 IBM 工作，担任过研发部的经理。
王韦华
Burn爷和Jensen、Morris一样，也是在美国读大学期间认识了自己的老婆。但 他特别不一样的一点，就是我看他的很多次的采访，他都把老婆带在身边，这是非常罕见的，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秀各种恩爱，是一个特别温暖的人。
春秋
这是一位先守护自己女士的骑士。
王韦华
Burn爷 在 IBM 的时期，也就是早在 70 年代，他就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就是用液体，用高纯水来代替镜头和晶圆中的空气，这样可以提高折射率，可以有效的缩短光的波长。
但是直到 2002 年的 2 月份，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举办的光刻会议上， Burn爷 才正式的提出了 193 纳米浸没式光刻的构想。从他的理论到这个构想正式的提出，有 30 年的时间了。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活得长一点？为什么半导体行业都是五六十岁才开始发力？这个过程太漫长了。
Burn爷 说，用 193 纳米加水可以代替 157 纳米的光源，因为 193 纳米波长下，水的折射率是 1.44，就相当于这个光的波长只有 134 纳米，这是非常符合第一性原理的。
当时全场哗然，整场没有一个人支持他，所有人都告诉他不可能，水有气泡、纯度不够等各种各样的问题。尤其是他们的老相好阿斯麦，非常愤怒，甚至打电话给蒋爸，要求他闭嘴，因为林本坚在这里动摇军心。
但 Burn爷 他完全没有屈服，接下来，他一家一家的去说服，结果尼康先被他说动摇了，尼康最先转向了浸没式光刻机，阿斯麦怕尼康又把自己的差距拉到更大，所以阿斯麦也赶紧转向了浸没式。
等到 2007 年，阿斯麦居然真的量产了自己的浸没式 DUV 光刻机 1700i，所以这个故事再次验证了马斯克的名言，除了物理定律，其他都是建议。从此阿斯麦一骑绝尘，而尼康虽然最早开始，但效果不如阿斯麦。而佳能因为放弃了浸没式，就彻底掉队了。
凭借着浸没式光刻的技术，继续推动着摩尔定律往前走。浸没式光刻技术是从 90 纳米、65 纳米制程开始试用的，从 45 纳米制程，台积电率先量产，然后 28 纳米、20 纳米、16 纳米、10 纳米、7 纳米，又迭代了 5 代。
所以说，凭着 Burn爷 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科技树的发展，让摩尔定律至少又前进了 15 年，以至于到今天，我们国家现在能够用的最先进的光刻机，其实就是浸没式 DUV 光刻机。
我们大陆也是在梁孟松带领的中芯国际努力下，推进到了 7 纳米，现在正在攻关 5 纳米。如果我们能够在 5 纳米上成功的话，又可以前进一代了。
而 Burn爷 在 2015 年退休之后，又到新竹的清华大学创立了半导体学院，给本科生上课。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更早回到华人世界做事，现在我要把所有的东西教给下一代。”
樊帅
这么一看确实是半导体界的爱因斯坦。
王韦华
对，半导体行业总是有非常多伟大的、有情怀的人，这也是我们这个播客为半导体痴迷的原因之一。
铁血悍将 蔡力行
王韦华
时间滚动到 2004 年，台积电的营收和利润都创了新高，台积电那时候遥遥领先对手，天空没有一片乌云，张忠谋打算功成身退，和Sophie一起逍遥人生了。
5 月，张忠谋保留自己的董事长职位，辞去 CEO，任命蔡力行为新任 CEO。
樊帅
对，这有点像最近我们看新闻，库克刚刚辞去苹果的CEO，仍然担任执行董事长。
王韦华
所以，张忠谋觉得他还是要留着董事长的职位，还是得把关的，没那么放心。
他认为董事长跟 CEO 的区别是什么呢？他认为董事长就是领导董事会，一切最重要的决定必须通过董事会。而 CEO，是把外面的世界带进公司，动员公司的财力和人力，迎接他带来的机会和挑战。这是张忠谋的定义，我觉得特别精彩，一下子就让我理解了这两者的区别。
张忠谋说，我自己只负责董事会，每季度参加一次董事会会议，每周只上一天班。他要把这些时间，用在他别的爱好上，比如说陪老婆和研究政治经济学。
在 2005 ~ 2008 年，这四年，张忠谋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政治经济论坛，甚至和基辛格交了朋友。基辛格也是咱们中国人的老朋友了。所以，张忠谋这几年享受着这种岁月静好的退休时光。但是在另一面，我们看看蔡力行，他做了什么呢？
樊帅
我们前面提到张忠谋保留董事长，辞去 CEO，苹果也有点像。其实很多时候，董事长只当董事长，往往就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去管。但这个时候，公司运行的风险就在于新任 CEO ，传承原 CEO 和董事长的思想和精神的能力有多强，否则可能会出现问题。
最近我们国内很多企业也面临这个问题。我们看到像安踏这样的公司，丁世忠卸任了集团CEO，也是只做董事长，把执行权交给了相应的CEO，比如亚玛芬有亚玛芬的CEO，安踏有安踏的联席CEO，那我们就需要去关注他后面的变化，因为他的逻辑和张忠谋担任董事长会很像。
这是张忠谋第一次尝试把 CEO 的班交出去，继任者是谁呢？我们叫他，铁血悍将，蔡力行。
王韦华
听名字有点可怕。
樊帅
是的，蔡力行， 1951 年，出生在台北，他的父亲叫蔡同 屿 ，同一个岛屿的同 屿 ，台湾证券交易所的创办人之一。
他的母亲是20 世纪 20 年代国民党北伐时期，湖南省省长兼督军赵恒惕的女儿，所以他也是一个标准的名门之后。他中考是以状元的成绩考到了台湾著名的建国高级中学。
王韦华
怪不得张忠谋会欣赏他。
樊帅
对，这个背景非常漂亮，然后是台湾大学的物理学学士，康奈尔大学的材料工程博士，毕业后在惠普工作过几年，就到了台积电。
王韦华
他也在惠普工作过，刚刚讲到蒋爸也在惠普工作。
樊帅
蔡力行，当过台积电第一座八寸晶圆厂的经理，当过二厂、三厂的厂长，当过销售的副总，所以其实是生产和销售都做过。2001 年，出任了台积电的总经理及运营长，就相当于是 CEO 兼 COO。可以说一路顺风顺水。
王韦华
蔡力行在 06 年新上台之后，就燃起了三把火。我们看看这个铁血悍将是怎么做的？
第一把火叫“削藩”，他当时最大的对手实际上是蒋爸，所以蒋爸就直接说，我年纪大了，我要告老还乡了。
特别有趣的是，蒋爸其实到今天还在工作。这是中国历史上惯用的伎俩，或者称病不朝，或者陪伴家人，或者告老还乡，实际上都是为了表达不满，明哲保身。
蒋爸心中确实是充满了委屈，功劳这么大，结果被边缘了，而且他手下大名鼎鼎的研发六骑士，恐怕也只有他可以镇得住。
大家评价蔡力行，说他是西点派，像军人一样无情冷血，在他的压力之下，蒋爸离职。
蒋爸走后，他把研发总监的职位一拆为二，取了个名字叫 “Two in a box”。
新上任的两个人直接向蔡力行汇报。这两个人，一个是六骑士里面的孙元成，他是个通才，所以能够被蔡力行所赏识。另外一个，这段时间也名气非常响，是 04 年从英特尔来的罗唯仁。去年，罗唯仁离开了台积电，又去了英特尔，所以，台积电特别担心罗唯仁把台积电的资料偷给英特尔。不知道英特尔最近股价涨这么猛，跟罗唯仁有没有什么关系？
六骑士真正排名第二的梁孟松却被降职了。并且梁孟松需要向罗唯仁汇报。梁孟松觉得自己被排挤，受尽了委屈，研发部再也不像之前和睦了。
研发巨变，这也为接下来 40 纳米制程爆雷，留下了一个隐患。这是蔡力行点的第一把火。
第二把火，他做了一次很大的组织架构的变革。
大家还记得上一集里，我们讲布鲁克，台积电的第三任总经理，一直想做一个组织结构变革，就是把功能部换成事业部，这样他可以轻松一些。
蔡力行上来之后做了同样的事情，但是他和布鲁克的想法不一样。他的事业部不是按一个厂一个厂来分。他把事业部分成两个，一个叫做先进制程事业部，由刘德音任先进制程的负责人。另外一块叫主流制程事业部，其实就是落后制程，他让魏哲家任主流制程事业部的负责人，这是他的第二把火。
我觉得，这也是在削藩，这两把火都是在削藩。可见他集权的需求是非常强烈的。
第三把火，那是不得已，碰上了2009年金融危机。在2008 年 Q4 的时候，台积电的收入环比就跌了30%，当时预计，在 09 年 Q1 收入的环比还要再跌50%。
这三个季度的收入依次是 30 亿美元、20 亿美元、11 亿美元，掉得特别快，所以蔡力行陷入一种恐慌，他说，“我们订单几乎归零了，产能利用率只有40%，甚至更低，所以我只能考虑各种节省成本的办法。”
他搞出一个创新，他提出来一种假期，叫做无薪假，这个无薪假什么意思呢？
就是工人的薪酬减20%，但是你的工时也缩20%。
樊帅
哈哈哈，最近咱们行业内某老牌知名公募基金也是效仿这个办法。投研团队 3 点半就下班，工时缩20%，薪酬直接砍半。
田喵
这个更狠。
王韦华
2009 年1 月，蔡力行决定 800 多位员工被淘汰，我们不裁员，你们只是被淘汰。而且这件事他没有上报董事会。
其中一名被裁的员工在宿舍自杀了。这员工自杀之后，居然从宿舍的后门被悄悄抬出，然后草草了事，没有公开，但员工们都知道。所以在 3 月份的时候，被裁的员工去成立了“受害员工自救会”，打出的口号是“假淘汰、真裁员”。
这种力量慢慢地在积累，到 4 月 9 日，矛盾就大爆发了。近 200 位员工走到张忠谋的公寓，张忠谋当时住在公寓里面，离台积电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这些员工在张忠谋的公寓前高喊口号，“企业巨无霸，说谎欺负人。”
田喵
所以当时张忠谋他都不知道，因为蔡力行根本就没有跟他说。
王韦华
对，他毕竟一个季度只开一次会，一周只去待一天。
这件事情，引起了很多记者的注意，记者就去采访其中一位喊得最响的示威女工，这个女工爆料，她说什么呢？她说，在台积电，孕期都不敢请假产检，因此导致了两次流产。这个女生后来又因为工作原因受伤请假，这次请了一下病假，就告诉她直接被裁员了。这个视频发酵得太厉害了，引起了大家的公愤。
这次抗议，其实被警察给劝回了，但是才劝回没多久，大概两周之后，4月 30 号那一天，可能也是想赶着五一劳动节，他们组织了第二次抗议，他们这次抗议，直接睡在张忠谋公寓对面的公园里，不走了。
这个时候，张忠谋的老婆Sophie起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作用，她非常心疼来抗议的员工们，所以她在5月 1 号的凌晨就买了足够的早餐，一个一个送给这些抗议者，一个一个去安慰他们。
Sophie 是一个极度活泼热情，有感染力的人，而且让人比较有安全感，所以这些员工居然被 Sophie 说服了，愿意跟台积电再好好的重新谈判。
直到5月 13 号，张忠谋说，邀请所有的被裁员工，只要愿意，都可以回公司。并且在 520 这一天——张忠谋他很喜欢挑日子，比如上市那天是 94 年的9月 4 号，9494，结婚那天是1月 23 号，123 一起走。这次选择520，张忠谋发布了一个录像的讲话。
春秋
第一，我对整个事件的开始和发展感到非常的痛心和遗憾。
第二，我们已经于5月 13 号邀请所有的离职同仁回到公司。
第三，我们坚守的信念是，台积电人是台积电最重要的资产。
第四，绩效评估应该是一个正向、有建设性的制度，而不是拿来遣散员工的手段，未来。也不会如此。
王韦华
非常有力的发言，所以当时安抚住了所有的“被淘汰”的员工，不少员工，回到了台积电，没有回来的人，也给了足够的补偿金，让他们可以去找下一份工作，或者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6 月 11 日那一天，董事会决定，张忠谋重新担任 CEO。
春秋
所以蔡力行的这三把火烧完，也把自己给烧没了。
王韦华
但张忠谋还是非常爱才，他让蔡力行暂时转任了新事业部的总经理。这个新事业部主要是负责两块业务，一块是太阳能，一块是LED。但是这两块业务，太阳能绝对是做不过我们大陆厂商的，LED 又做不过已有知识产权的那些大厂。
蔡力行又待了 5 年，在 2014 年离职，去了中华电信公司任董事长，之后又在 17 年去了联发科任 CEO，就在蔡明介下面。
张忠谋看到蔡力行离职，觉得人才损失非常惋惜。
春秋
不得不说很可惜。但是一看见“削藩”两个字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到后来果不其然。但这时候，没机会再去惋惜蔡力行的铁血情况了，因为我们得看主角。
78 岁的张忠谋，回到了他的台积电之后，他还可以力挽狂澜吗？
我们下期来揭晓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