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崛起（5）国士无双张汝京

张汝京与他为中国半导体铺设的创业路径。

小苔花注：本期讲述张汝京先生波澜壮阔的一生。他生于南京，长于台湾，好学不倦，台大毕业后远赴美国深造，学成进入德州仪器工作，前期师从集成电路发明人杰克·基尔比，后期成为TI首屈一指的建厂大师。尽管事业有成，但他始终心系祖国的半导体事业。他先是回到台湾，创办世大半导体。世大被台积电并购后，他毅然放弃手中巨额股权，转赴大陆，从零开始，多次创业：

• 创立中芯国际，为大陆建起第一座世界级的晶圆厂；

• 创办上海新昇，产出大陆第一片12英寸大硅片；

• 创办青岛芯恩，首创CIDM商业新模式；

• 疫情期间，火速加入积塔半导体，助力缓解中国汽车芯片短缺之困；

• 创办兴华芯，立志攻克28nm以下光掩模的难关。

他被称为“中国半导体教父”，他对中国半导体的贡献，值得后人长久铭记。

国士无双 张汝京

春秋

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故事，国士无双张汝京。

韦华

张汝京在2000年放弃了台积电大量的股权，回到了祖国大陆建设晶圆厂。

大家一定很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抉择呢？

家庭

这得从他的出生开始讲起。张汝京，1948年出生在南京，因为生在南京，因此父母给他取名为"京"。

他的妈妈叫刘佩金，江西九江人，很有文化，毕业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化学系。1937年，她居然拿到了康奈尔大学化学系博士的全奖，这在女生中相当罕见。可惜，因为抗日战争爆发，她放弃了留学，转身去了广州一所教会学校教化学。

受到战乱的影响，刘佩金辗转到了澳门，又到广州、广西、云南，历经两个月，最后到达了重庆。

这段经历Morris也曾有过。Morris是从上海出发到南京、徐州、洛阳、西安，从北往南走到成都，最后到重庆，走的是北线；而刘佩金走的是南线，殊途同归。

因为拥有优秀的专业技能，到了重庆后，正好进入兵工厂，在弹道研究所做火药研发。因为工作的原因，她认识了张汝京的爸爸。

抗战胜利之后，他们一家一起回到南京。后来去了台湾，她跟同学一起创立了中国台湾的金陵女中。她在女中当老师，继续教书育人，总是教育孩子们一定要以做中国人为荣，对张汝京更是如此。

后来张汝京留学美国，她也跟着过去。但她一直鼓励孩子将来一定要回到大陆。

张汝京的爸爸也非常优秀，名叫张锡纶，毕业于焦作工学院，焦作工学院是英国福公司办的中国第一所矿业大学，也是中国矿业大学的前身之一。

大学毕业之后，张锡纶成为了冶金工程师。抗日战争时期，他也在重庆兵工厂工作，因此有机会和刘佩金相识、相爱、相濡以沫。他们一个做弹药，一个做枪炮，夫妻合力为前线的战士提供武器。

抗战胜利之后回到南京，张锡纶 工作于南京钢铁厂。

1949年1月，老蒋要求他去台湾建一个钢铁厂。张锡纶就带着老婆和一岁的儿子张汝京，还有二百五十名十七八岁钢铁厂的实习生去了台湾。这帮孩子们离开父母之后，就把张锡纶当做自己的父亲，他也像父亲一样照顾着这些孩子们。

后来孩子们陆陆续续成家了，每次婚礼都要邀请他做证婚人。张锡纶总是说，有一天，他要带着这些孩子们回到祖国大陆去，可惜这一愿望一直都没有实现。

春秋

这还真是让人遗憾。

德州仪器

韦华

张汝京从小学习就勤奋，成绩优异。1970年他本科毕业于台湾大学机械工程系，1974年硕士毕业于纽约州立大学的工程科学。1977年，他进入了德州仪器（TI）工作。

刚进TI的时候，Morris是他的老板，级别T+4以上。他工作也特别优秀，1979年，进入了集成电路发明人杰克·基尔比的实验室，跟着杰克·基尔比做了4年的研究。杰克·基尔比获得了2000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TI为此专门做了一些晶圆，让基尔比在上面签名留作纪念。

如果有记者去张汝京的办公室采访他，他就会拿出杰克·基尔比签名的晶圆给记者看一看。我也特别想亲眼见一见那块晶圆。

因为他工作表现优秀，因此和Morris一样，拿到了公费在职读博士的机会。

春秋

无法拒绝的offer。

韦华

对，张汝京也有机会去斯坦福读博。但是他去了南方卫理公会大学（SMU）。

春秋

为什么没有去斯坦福呢？

韦华

因为当时斯坦福项目正好截止了。而且夏伯特就是SMU毕业的，当时TI不少高层，也是SMU毕业的，因此这所大学的半导体应该也还不错。

博士学成回来之后，张汝京参与了TI在全球大概10个晶圆厂的建设和运营，因此他绝对是一个建厂的专家。他在美国、日本、新加坡、意大利、中国台湾等地都建了厂，而且在每个地方人缘都很好，形成了自己的好口碑。

樊帅

张汝京跟曹兴诚是同届，差一岁。曹兴诚开始当总经理的时点，他就开始建厂。后面他们两个的赛道就可以正式比较了。

韦华

两人的思维完全不一样。张汝京一直是工程师的思维，他的标签也是建厂强人。比较有意思的是，他每去一个国家建晶圆厂，他的爸爸就会问他："你什么时候去给祖国大陆也建一个工厂啊？”这就是家教啊。

1986年，张汝京第一次回国，到祖籍河北看了看。他一进入河北那片土地，就感受到爱国之情汹涌，甚至于热泪盈眶，他 回想起老爸的话，"你什么时候去给祖国大陆也建一个工厂啊？”

1993年，TI要在新加坡新建一座晶圆厂。张汝京就给新加坡政府提了一个要求：让我们TI在你们这边建厂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从上海招聘员工。他那时候就开始有心培养中国大陆的半导体人才。这一次从上海招聘了多达300名员工。这300个人还活跃在今天，成为了半导体各个子领域的尖端人才。

春秋

对比一下，RCA计划第一批才19个人，跟这次完全无法同日而语。

韦华

RCA计划一共也才四十几个人，但德州仪器这一批就有300人。

1996年，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F4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胡定华，一个杨丁元，他们联合几个中国台湾的半导体专家一起写了一封联合信给江泽民主席。

在信里，他们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谏言，大陆一定要发展半导体产业。江主席不是交大电机系毕业的吗？他看了信之后立马拍板，非常支持。

樊帅

还真是血浓于水。

韦华

没过多久，大陆就派出半导体考察团去美国考察。在TI接待大陆半导体考察团的，正好就是张汝京。考察团的团长叫俞忠钰，他 握着张汝京的手说："愿不愿意回国？我们在北京等你。" 张汝京触动很深。

因此1996年的这次参访完之后，张汝京就按捺不住了。他想直接离职回大陆建厂。但他的上司叫邵子凡，也是一个建厂大师，劝导他说：TI有个规矩，只要你工作满了20年，就可以提前退休，这样还有一笔丰厚的奖金。

因此张汝京压抑着自己的热情，又等了一年，直到1997年退休。但特别遗憾的是，他的父亲也正好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父亲去世前还跟他唠叨说："你在TI建了十个厂，什么时候可以在祖国大陆建一个？" 因此父亲去世没多久，他就离开了TI。

世大半导体

张汝京离职的消息一出来，很快就收到两个来自中国台湾的offer。

第一个offer来自华晶上华。大家还记得之前有三家美资在台企业要李国鼎给他们建 晶圆厂吗？其中两家，一家叫茂矽，一家叫华智。茂矽后来被华智合并了，茂矽的创始人陈正宇就选择离职再创业。

这次，他买了华晶的一条MOS线，成立了华晶上华，自己担任董事长。正值用人之际，他台大的同学苏崇文向他推荐了张汝京。苏崇文是张汝京在TI的上级，对张汝京可谓非常了解，因此陈正宇毫不迟疑，立马邀请张汝京回来。

第二个offer来自于中华开发投资。中华开发投资的总经理胡定吾希望张汝京过来领导旗下的世大半导体。

张汝京拿到这两个offer，觉得陈正宇和胡定吾都是很厉害的人物，提议不如他们两个也一起合作吧。

春秋

怎么合作呢？

韦华

让胡定吾用中华开发的钱直接投资陈正宇的华晶上华，张汝京入职中华开发，同时任华晶上华的首任总经理。

春秋

不负如来不负卿啊。

韦华

对，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这也是张汝京的一个特点。

华晶上华的生产线在无锡，因此张汝京在1997年11月终于回到了祖国大陆。开始带队在无锡建立6英寸晶圆厂。这是大陆的第一家纯晶圆代工工厂，当时开发的制程是0.5微米。

开发到一半的时候，张汝京突然接到胡定吾的电话说，我们中华开发不能再投资大陆的厂了，台当局摁住了这件事情，要求他们必须撤资。但是张汝京还是坚持完成了这项任务才离开。

华晶上华无锡厂完工后，张汝京回到了中国台湾，任世大半导体的总经理。三年不到，他就把世大半导体做到了世界第三大纯晶圆代工厂，仅次于台积电和联电。

1999年到2000年初，台积电和联电那场手足相残的产能大战期间，世大半导体渔翁得利，最终高价卖给了台积电。因为台积电是用换股的方式收购的世大，因此张汝京实际上也能有台积电大量的股票。

因为想尽快回大陆建厂，因此他放弃了台积电的巨额股票，还卖掉了在美国的房子。2000年初，他和老婆一起，带着90岁的妈妈刘佩金和9岁的儿子，及所有的财产去了上海，这一次去就不打算回头了。

樊帅

完全能理解，想必当年父亲的遗愿不绝于耳。回想起只差一年的遗憾，这时候的张汝京也没有任何再等的理由了。

中芯国际

韦华

真是一个有情怀的人啊，爱国之心拳拳。

2000年4月，52岁的张汝京在海外募集了11亿美金。当时国内还没有风险投资呢。

樊帅

此时的中国还没有加入WTO。

韦华

对，因此他主要在海外募集资金，并且股权非常分散，股权分散就意味着管理层更有话语权，这点我们在台积电的控股权之争里详细讨论过。因此这一定是张汝京有心的安排。

新成立的公司叫中芯国际（SMIC），现在业内的同学更喜欢叫它的英文名斯密克。最早我去调研半导体产业链的时候，总是听他们喊“斯密克、斯密克”，我都没反应过来，哈哈哈。

中芯国际的原始股东们非常大牌，我们现在听起来简直会感觉不可思议，比如有摩托罗拉、高盛，还有现在英特尔的CEO陈立武当时创办的风投机构华登，中国台湾的大基金汉鼎（就是李国鼎当年想让Morris去的那家公司），还有新加坡的淡马锡。

春秋

天下大同，难以置信！

韦华

对，这11亿美金加上大概4.8亿的贷款，也就是说一共融资了近16亿美金，非常大的一个规模。要知道，1994年，世界先进融资了几亿美元；再往前，1987年，台积电也只融了1个多亿美元。

中芯国际这一把不仅融资金额巨大，更让人感动的是，此时的张汝京不是一个人回来，他招聘了400多名中国台湾和海外的工程师一起来到大陆。

大家还记得吗？1949年，他的父亲张锡纶，带着250个孩子离开，50多年后，他的孩子带着400多个年轻的工程师从海外归国。了不起的轮回啊！

樊帅

这一呼应好！

韦华

2000年8月，中芯国际的上海工厂开工，这也是大陆的第一座8英寸晶圆厂。

2001年10月，其实仅仅用了13个月，0.18微米的生产线就开始接受客户的订单了。这条生产线仅仅比台积电新竹最先进的生产线落后两代，并没有落后太多。当年台积电刚成立的时候，它的生产线也只比世界上最先进的制程落后两代。

不仅如此，张汝京还赶上了一个好时机。恰逢互联网泡沫破灭，此刻最重要的就是你要有钱抄底。家财万贯的中芯国际顺势收购了天津摩托罗拉厂及国内多家晶圆厂，加上当时上海政府的鼎力支持，它的 产能扩张势如破竹，并且成功量产。

有钱但是很节约，节约到什么程度？中芯国际的英文缩写不是SMIC吗？同事们说SMIC就是"Save Money I can"的意思，"节约钱，我能！"

樊帅

但它会不会碰到台积电同样的问题，这么大的产能，又赶上互联网泡沫破灭，产品能销售出去吗？

韦华

这就是我之前为什么说他人缘好了。他的老师杰克·基尔比有一次来拜访他，就问他说："TI有没有给你们下订单啊？"张汝京说："快了快了。"其实是没有，不好意思。杰克·基尔比就get到了，回到美国的第二个月，TI的订单就来了。

大牙

这种师生情真是让人动容。

樊帅

我一直觉得张汝京是非常有情感的人，因此他身边的人也很容易对他复制这份情感。同性相吸，相同性情的人自然会互相吸引。

韦华

中芯国际发展的势头很猛，很快就成了世界第三大晶圆厂。

2004年，在港交所和纽交所实际上是双重上市了，并且上市之后很快就建立了第一条12英寸晶圆的生产线。

这引起了台积电的注意，台积电发现：哇，在祖国大陆竟然有一个公司发展得这么快，怎么可能发展这么快呢？我们得看看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制程前进得这么快？

因此台积电就做了一些逆向，发现中芯国际生产的集成电路用到了一些台积电的IP。因此台积电在美国告中芯国际窃取商业秘密。之因此在美国起诉，是因为中芯国际的主要客户全都在美国。

在法庭上，台积电给了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这让中芯国际选择在庭外和解。证据是什么呢？就是他们在中芯国际的内部文件里面发现了一个叫做BKM1的文件，就是best known method one，最佳已知方法一。

樊帅

这什么意思？

韦华

当你在研发的过程中，会发现有非常多的路径，而你实际上是不知道哪条路径能够成功的，这时如果有人告诉你，这条路径一定能成功，你就会省下非常多的时间和非常多的研发经费。所谓的BKM1，就是告诉你，某一个厂商已经按照这条线走成了，你就不用试错别的线了，而那个厂商就是台积电。

春秋

有点像开了天眼，带着攻略去打游戏。

韦华

对，台积电要求这一次和解的条件是，中芯国际赔偿台积电1.75亿美元，用来换取这些技术的授权，并且必须归还台积电的文件。

达成和解之后，台当局还是不满意，就提出：张汝京，你不是台湾的户籍吗？你违反了我们的投资规定，因此要罚张汝京500万新台币，没多久又追加到了1000万新台币。

然后张汝京拿出来自己的美国身份说：“不好意思，我在TI工作的时候已经换成美国国籍了。” 因此这场官司张汝京是胜诉了。

尽管张汝京在中芯国际内部一直强调不要拿别人的知识产权，但是因为招了很多台积电的员工，有些员工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是拿了不少文件过来。

和解不到一年，2006年，台积电再次起诉中芯国际违背了和解协议。当时张汝京也直接承认说，我们的台湾工程师是把人家机器的机密直接带来了，虽然我们和所有的工程师都讲，不要拿人家的东西，不要拿人家的东西，但是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错了。

樊帅

这句话是他什么时候说的？

韦华

在2006年起诉的时候。张汝京是一个极度坦诚的人，这跟很多媒体的报道是矛盾的，他并没有那么多抱怨。

樊帅

媒体可能要塑造出一种冲突和对抗。

韦华

对。这场官司其实打了很久，打官司过程中，中芯国际的业绩也不大好，一直也是亏损的。一直拖到2009年，达成了一个最终和解协议。

这次，他们在香港进行了谈判。这份最终和解协议的结果是，四年内，中芯国际得赔偿台积电2亿美元的现金，除此之外，台积电要获得8%中芯国际的股权，并且还有一个股份认购权，台积电可以用1.3港元的股价去认购2%的份额。意思是2亿美元是不够的，还要更多的钱去赔，只是赔的方式是股权而已。

我们是不是觉得，台积电有了中芯国际的股权之后，不就可以让中芯国际用它的技术吗？那台积电有没有可能再增持点股权，并且帮助中芯国际的技术提到一个更高的层次呢？

不会的，因为中芯国际跟台积电之间还有几个特别的条款。这些特别条款是这样的：第一，台积电不能在中芯国际拥有董事会席位；第二，股东大会上，台积电只能投赞成票，不能投反对票；第三，台积电不能参与中芯国际的日常运营。

春秋

认股，但是一点不参与公司治理，纯粹的财务投资。

韦华

对，因此对台积电来讲，只是现金补偿而已。但最终和解协议出来之后，中芯国际的股价飙涨了将近70%。为什么呢？

樊帅

说明市场之前认为这场官司有可能会让中芯国际破产，但是实际上没有这么严重，因此市场是给了一个相对比较利好的解读。

韦华

是的。但庭外和解之外还有一个隐性条件。这一条件是什么呢？

当时违反约定的那些工程师，就是直接拿着台积电机器里菜单的那些工程师，其实都已经离职了，那么这一责任谁来负？得找一个人来负这个责。

这时候，张汝京自己站出来说，当事人都离开了，所有的责任他来负。这让我想到《孔子世家》里有这么一句话，叫"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一个小人，如果犯了错，他总是喜欢用文学的手法去文过，用言辞去修饰它；但是一个君子，自己犯错了，一定会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来弥补。

因此张汝京是个有担当的人。他在此时离开了中芯国际，并且承诺三年内不从事芯片行业。之后中芯国际也进行了巨大的重组，大唐电信和中国投资公司就开始注资，后面大基金也来了，因此中芯国际这才变成了一家国有企业。

春秋

2009年，这时候他已经回大陆差不多10年了，60多岁了。

韦华

对。张汝京和Morris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是不是也像Morris跟曹兴诚一样剑拔弩张，说出过一些互相嘲讽和过激的话？我找遍了互联网，也没有找到。

反而我找到一段张汝京对Morris的评价，跟我想的不大一样。他说："张忠谋先生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位领导，他常常很公平地照顾中国人。” 就这样一句评价。不管张汝京也好，还是Morris也好，还是比较君子的。

樊帅

对，这两个人都很君子。

中国 缺什么？我就干什么 !

韦华

张汝京离开了中芯国际。之后的三年因为不能从事半导体行业，因此他就把精力都用在非常类似半导体的领域里，比如说LED的研究。

张汝京说："大陆现在缺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等到竞业期过后的2014年，66岁的张汝京创办了上海新昇半导体。

樊帅

这家公司具体做什么？

韦华

这家公司是沪硅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当年，大陆没有一家公司能够生产出12英寸的硅片，完全依赖进口。插一句，大陆跟中国台湾的叫法不大一样：中国台湾叫晶圆，我们这边把加工好的硅片才叫晶圆。

从2014年到2016年，张汝京带领 新昇半导体，仅仅花了两年的时间就完成了 国家的02专项，生产出中国大陆首片12英寸的大硅片，填补了高端硅片的空白。

这一项目完成之后，他的三年任期也结束了。他觉得自己使命达成，量产的事情就转交给团队，他自己又离开了上海新昇半导体。

接下来，他依然在想，“大陆缺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缺什么呢？他发现中国很多所谓的IDM半导体公司，其实都有环节的缺失。要不没有设计、要不没有制造、要不没有测试，总缺一条腿。

他就想出了一个新的商业模式，叫做共享式IDM。IDM公司不是从设计到封装测试全都做吗，他就做成一个共享式的，你缺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甚至教你做，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同时他还想开一所半导体教育学院，推动中国半导体人才的培养。

于是，他创办青岛芯恩半导体公司，任董事长。青岛芯恩也是大手笔，总投资大概有150亿元，整个产业链都做一遍。同时他在 青岛大学任终身名誉院长，也兼任讲席教授，帮助培养年轻学生。

在新岗位的第三年，也就是2021年的时候，8英寸厂已经投片成功了，意味着整条产业链已经成功地运转起来了。因此在这件事情解决完之后，他又有了新的目标。

2021年，发生了疫情。疫情期间，你们知道我们最缺的半导体是啥吗？

樊帅

汽车芯片？

韦华

对，汽车芯片。马斯克当时有句话：“特别荒谬！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居然因为一些原始成熟制程的小芯片，导致这些车全部在车间停着。”

樊帅

疫情期间产能有限，是不是因为都抢着上先进制程的芯片，导致成熟制程的芯片反而是缺库存。

韦华

是的。疫情期间缺乏汽车芯片，而中国的新能源车在那个时候是发展最迅速的时候。因此张汝京在2022年7月加入了上海积塔半导体，任积塔半导体的董事、执行董事，同时也做了一个积塔学院，继续推广他的教育工作。积塔半导体主攻的就是车规级的芯片。

我最近去SEMICON看展，也见了一些积塔半导体的朋友，他们对我说，张汝京在去年，离开了积塔半导体。我一算，也是待了三年。

但他已经78岁了，今年78岁的张汝京，不知道是回归家庭还是去备战下一个方向，他会做什么呢？我特别期待。

春秋

我看报道好像他是去浙江创办了兴华芯，立志攻克28nm以下光掩模。

韦华

的确是他的做事风格。我真的有点心疼他，希望他可以休息休息。

春秋

他的一位台湾朋友拜访完他后回到台湾，向媒体描述时说："Richard（张汝京）经常是连西装都没穿，就一件工作衫，套上一件都已经发旧的灰色毛衣，就像个传教士一样。他的办公桌也经常是三夹板拼凑起来的便宜货。"

韦华

Save money I can.

春秋

"他有一个中国半导体的宏伟梦想，为这一梦想要彻底献身，好像甚至牺牲性命都可以。他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件事，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韦华

张汝京经过这么多次创业，一次一次地做成，不居功，转身离开，这种行为真的是非常让人动容。

大牙

他的动力跟大多数创业者还是不太一样。他把最难的事情拿过来做，但等到成熟了要摘果子的时候，他又转身离开了。

韦华

张汝京先生有一句话，我在人生碰到困难的时候，想到这句话，都能给我带来很大的勇气。

张汝京说：“在一个方向去做，遇到什么困难、挫折，没关系，克服；遇到什么难处，忍耐，挺过去。只要有时间，你挺过去就能东山再起，然后再做，就这么简单。这就是我的做法。”

春秋

因此张汝京才被誉为我们中国的半导体之父，他这种拳拳爱国之情绝对让人动容的。

韦华

最后，我想用张汝京的一段独白来结束这段故事。

张汝京（原音）

“我生下来就是中国人，虽然我们在海外长大，我们可能是不同国籍的公民，但是心里面就是中国人。身为中国人，我们没有什么理由，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我们就希望看到我们中华民族能够强盛安康。”

樊帅

每一个中国人，听着都会热血沸腾。

韦华

肃然起敬！他的故事一直还是被隐藏得比较好。做这期播客，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愿望，就是好好地去宣传一下他的故事。

如果他的故事能够吸引中国更多的年轻人投入到半导体行业里面，那我们这期播客做得就值了。

樊帅

太适合改编成影视作品了。

韦华

国士无双，张汝京。

尾声

我们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最后请各位嘉宾谈一谈自己的感受吧。

樊帅

那我们女士优先？

大牙

非常精彩的创业故事，不仅可以看到人才流动的方向和人才之间的继承关系，也让我感受到，今天正在发生的创业经历，其实可以借鉴这些前辈们积累的经验，包括踩过的坑和做对的一些事情。

因此我认为苔藓花园这一档节目特别有意义，因为深读故事、深挖历史，可以给我们当下走的路非常多的借鉴。

另外对我来讲，最触动的是，很多时候历史的发生有一定的偶然性，但这些偶然性背后有一些伟大的人物。这些伟人为什么会成为伟人？是因为他让渡了自己的很多私欲，把一些更大的利益分享给了更广的人。这些人在历史上会被很长时间地铭记，而后人也会因为他们所做出的贡献得到长久的激励，然后完成我们这一代人自己的故事。

韦华

太精彩了，樊帅？

樊帅

我可能上不了这么高的高度。但我确确实实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两个特别大的点。

第一个点，叫它运气也好，叫它巧合也好，在长达几十年的过程中，一些最关键节点、一些最关键人物，或许是有准备而为之，或许是碰巧天时地利人和的行为，就决定了很长一个时代的时代主题。

第二个点也关于轮回感，我们会发现在这一长篇故事中，提到了两遍的存储芯片，还包括CPU在历史地位上的变化、英特尔当年的位置，所谓的Wintel联盟，今天的英伟达、台积电，所有这些循环往复的变化，在长达三四十年之后，会重复出现一些规律。这一规律又和前面的运气成分不太一样。

穿越整个历史，什么才是把一个事情做成最重要的点？

在我看来，这一点就是张汝京、Morris他们的初心和坚守。我其实并不觉得曹兴诚的失败是偶然，即使他当时没有，也可能在做大十倍之后还会遇到同一天。

在变幻莫测的历史进程中，一个人能保证把一件事情做成的最好的方式，可能就是他坚持一直在做。而让你自己能坚持一直在做的点只有一个，就是你的发心。

韦华

因此我们苔藓花园要坚持一直在做。

樊帅

对，这就是我的一点感受。你呢？

韦华

我其实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个理发店的故事。大家总是说我们中国人太卷了，但是我有时候想想，如果不这么卷，我们能够在世界上站得住脚吗？

我们看中国台湾这段历史，就是因为它在半导体行业里面极致地卷，才培养出来像台积电这样伟大的公司。就是因为他们极致地卷，因此当他们走向世界的时候，他们有一种降维打击的能力。

我们今天的锂电池很卷，我们的手机很卷，我们的AI很卷，我们的新能源车很卷，而恰恰是因为这些公司在科技上的卷，使得他们对海外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打击能力，他们总有一天会卷出去，然后给我们带来更多丰厚的回报。

我自己觉得卷其实不一定是坏事情。我们第一期讲的英伟达也好，这两集讲的台积电也好，他们本质上都是很卷的。

正是那一帮极卷的年轻人去了RCA，卷回来了当时台湾最需要的技术。台积电和联电的卷造就了台积电成为专业晶圆代工领域里面最好的公司。今天大陆的卷，使得我们的新能源车成为了世界上最好的、性价比最高的、也是最有技术含量的真正的好车。现在一谈到好车的时候，我们不再一定是BBA了，我们想到的是比亚迪、理想、小鹏、蔚来、小米……

春秋

卷出的不只是中国顶尖水平，而可能是人类的顶尖水平。

韦华

是的，甚至即使是外国品牌也是这样，像特斯拉。特斯拉在中国的工厂是最好的，在中国的效率是最高的，远胜于柏林的工厂和美国的工厂。

因此这种卷的精神，其实代表着一种不服输、一种勇往直前的力量，这种力量其实是鼓励着我的，不是让我认为绝望，而是让我感到希望。

春秋

很感动。如果强行把韦华刚才的总结落到一个字的话，可能大家听到就是频率最高的那个"卷"字。

事实上今天这一期节目的诞生，也是他持续以来不断地卷自己、要求自己、自我进步的结果。作为跟韦华一起录了这么多期节目的小伙伴，在学习过程中，我自己也有很持续的收获。

上一期我一直在说我是坐在讲台上听讲座的人，是一个最能代入在台下听播客的各位视角的人。我一开始觉得我们是一个投资节目，是一个从伟大的企业、伟大的商业模式、伟大的企业家的故事中学习的节目。但是越听着张汝京、Morris，包括Jensen这么一个一个人的故事，就越觉得苔藓花园是一个很愿意分享和传承给孩子们文化的播客。

我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帝王将相史的爱好者，通过苔藓花园这几期节目，我的感受更加直观、立体、全面，好像跟着或者说替几个人过了一生的那种感觉。

你不会像在历史书上看到某个纪年或者某个事件，以一个旁观者全局的、从天往下的视角看，而是仿佛跟他们同样身在战争迷雾当中，在一个个具体的选择当中去接受跟Morris和Jensen他们一样的拷问，去问自己该怎么办。一段时间之后，你会知道，这样做的曹兴诚他最后怎么样了？这样做的张汝京他最后怎么样了？Morris和Jensen他们正在和已经做出什么事情？

我相信这样的故事对你会有帮助，尤其是等你给孩子们讲床边故事的时候。如果你担心小朋友有一天会混入饭圈的话，不如在更小的时候就给他们讲一些更优质的偶像，让他们觉得这些才是值得去学习、去理解、去效仿的对象。

韦华

找到真正的偶像。

春秋

对。那我认为我们这档节目就非常有价值了。今天我们的节目就到这里，韦华，下一期能不能先剧透一下？

韦华

先让我们回到现在的台积电，凭借着0.13微米铜制程技术，它在制造能力上已经甩开了IBM、联电、意法半导体、英飞凌等众多对手，开始可以和大哥英特尔切磋切磋了。下一期我们会从这里起步一直讲到最近的变化。

然后我们将详细讨论台积电的城墙，也就是它的竞争优势到底是什么；在这么强大的城墙保护下，我们怎么去打败它？

最后我们还会总结一下，Morris在人生和创业的过程中用到了什么样的思维模型。

春秋

让我们再期待下期《台积电的城墙》，作为这部三部曲的终章。

韦华

好，谢谢大家，我们下一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