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崛起(4)手足相残的生死之战
本期导读:本期记录了Morris在90年代领导台积电打的两场大战。一场是联合了工研院和台湾地区业界共同抗击三星的内存大战;一场是事关生死、手足相残的产能大战,台积电和联电这两家公司的战略、战术、企业文化在这次战役中充分展现。一场是囚徒困境的价格战、一场是规模效益的产能战,两场大战,台积电 一负一胜,给出了教科书级别的精彩演绎。经历了如此大战洗礼的Morris,把台积电带到了新的高度。
第二次内存大战
韦华: 进入90年代的第一场战役就是“内存二战”。大家还记得Morris在TI的第一次内存大战吗?
当年在TI,他和英特尔、Mostek打过一场内存大战。
英特尔最先制造出了容量大小为1K(一千比特)的商业化DRAM芯片,Morris就想着抢先生产出4K的。在4K战场上,TI大胜。但是到了16K的时候,TI的研发受阻了,Morris遭遇了人生一个低谷。他的领导彪希嫌Morris团队动作太慢,另外找了一个团队去复制Mostek的技术,做成了16K,并且借此嘲笑Morris的无能。那一次,Morris非常受伤,所以我一直觉得Morris有点被内存搞得PTSD了。
在开讲第二次内存大战开始之前,我们先讲一下DRAM行业演变的故事,因为它非常重要。最近内存也特别贵,我们了解历史之后可能就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内存是在IBM的实验室发明的。然后在70年代初,英特尔把1K的内存商业化了,就凭那款型号为“1103”的DRAM芯片。1K商业化之后,TI也卷入了这个战场。Morris领导了TI参战,跟英特尔和Mostek来回厮杀了好多年。
▲英特尔发布的第一款商用DRAM芯片1103
但在整个70年代,美国的DRAM厂商独霸天下。一直到了80年代,日本推出了VLSI计划,日本企业团队作战,就变得非常强大了。当Morris带领的军队从16K跨到64K战场的时候,日本人的影子就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们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与英特尔、TI这些美国企业竞争。
1981年,日本厂商的DRAM占比已经是70%。日本企业联盟是怎么做的呢?日本政府把国内主要的5家大企业——NEC、日立、富士通、东芝、三菱——的研发人员聚集在一起,说:“你们5家出一半的经费,政府出一半的经费,来搞一个中央研究院,研究出来的各种半导体技术,你们5家可以共享。”
除此之外,他们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情,给了另两家上不了台面、不够大的公司专项基金, 让它们专攻光刻机。两家就是佳能和尼康。没有想到,尼康和佳能非常给力,干掉了美国的光刻机企业。
美国人此时就想,日本太强大了,如何防止日本继续吞噬美国的市场?这 有点像今天对我们的态度。
同样有点像现在的芯片法案一样, 美国开始给芯片企业大量投资,提供各种各样的补贴。但是美国自己的企业也不争气,在芯片制造上几乎没有效果,除了把光源做得很好。这个光源,也就是现在EUV光刻机光源的由来。
80年代最大的事件就是IBM个人电脑的推出。PC的全称是Personal Computer,这个词就是IBM发明的。在IBM以前都怎么叫呢?比如说TI会把它叫做家庭电脑,苹果公司把它叫做专业人员使用电脑,以区别主机。
只有IBM提出“个人电脑”这个词之后,PC开始风靡。IBM个人电脑是一个开放的生态,这也成就了英特尔,成就了微软。
此时的半导体行业,英特尔无疑还是那个霸主,吸引着大量的人才。但日本真的太强大了,尤其在DRAM这块,英特尔根本打不过,因为它们的价格实在是太便宜了。日本不仅是半导体强大,像索尼这些在家电上也完全统治了录音机、收音机领域,家电也是日本人的天下。那时候索尼的盛田昭夫甚至写了一本书叫做《日本可以说不》,特别狂妄。
▲《日本可以说不》
樊帅: 咱们最开始聊到,第一次石油危机结束,1975年,日本发现问题、痛定思痛、开始在国内使劲搞这些战略方向。
从1976年开始,一直到第三次石油危机之前,都是日本最强盛的时候。
韦华: 对。直到美日贸易战。 美国为了跟日本打贸易战, 在1985年,找了英国和德国一块搞了一个广场协议。广场协议其实是逼迫日元升值,美元贬值了。两年半的时间,日元升值了一倍。Morris认为汇率变化其实对日本的竞争力影响非常大。
但我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1986年9月份,美日半导体之间搞了一个“贸易协定”。这个协定的作用主要有几点:
第一,它限制日本的半导体产品出口到美国的数量,所以日本就想把最先进的、最好的芯片卖过去,这样可以卖得最贵;
第二,日本的半导体产品被限价了,就是价格在多少以下,是不能卖到美国的。这样限了最低价之后,反而让日本更加不断地发展先进的技术,去卖最贵的产品。这也造成了一个后果——日本虽然有最先进的技术和最好的产品,但是某个价格带以下的市场空间全部被让出来了。
这个空间就给了韩国三星机会。三星的崛起正是靠着日本在美国的打压下让出来的这个空间。美国人当然对韩国捡漏喜闻乐见。美国为了打垮日本,主动去支持了韩国和中国台湾,把韩国和中国台湾作为制衡日本的战略伙伴。
所以日本半导体公司在这两大协议的作用下开始衰退了。日本衰退之时,给了韩国很好的时机,韩国财团开始跟日本逐鹿中原。1979年,三星率先进入了半导体产业,LG、现代也随后加入。
三星的创始人李秉喆,早年是一个卖鱼的。《狂飙》里面有一句话叫"风浪越大鱼越贵",在那个年代,内存市场无疑是整个商业世界里面最大的风浪,甚至内存市场也是当今世界最大的风浪,对不对?
因为美国要支持韩国去制约日本,所以李秉喆取得了美光64K的授权,并且从1983年开始,专注DRAM事业。 日本财团的财务资源还是落后于韩国财阀的,在整个8英寸晶圆产能的争夺当中,日本输给了韩国。10 年之后,1993年,三星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DRAM厂商。
辩论:Morris要不要进入DRAM市场?
韦华: 回到这个历史背景下,如果你是Morris,90年代初,你会考虑进入内存这个市场吗?
在你们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给你们复习一下第一期英伟达中的一个小故事。1993年,黄仁勋开发第一款产品叫做NV1的时候,就是因为内存太贵了, 当时一兆的内存居然要50美元, 他的小伙伴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不设z缓冲区,节省内存。就是因为这个决定——内存太贵——导致NV1没有用z缓冲区,这也导致了NV1后来的失败。
好了,在这么一个背景的情况下,我们来辩论一下,如果你是Morris,要不要进入DRAM市场?正方先发言。
春秋: 好吧,我来当正方。 如果我是Morris的话,可能想法会复杂一些, 但如果我不是Morris的话, 假设我自己以前是卖鱼的,才不怕经历这么大的风浪。短期内任何有比较大的浪潮、比较高利润的机会,对于一个制造业企业家来说,肯定是不愿意错过的。
而且此时的中国台湾还有一个很好的优势,就是已经在电子产业上有一定的积累,在本地就能找到很强的合作伙伴。毕竟内存这玩意是不愁卖的。
韦华: 当时中国台湾在个人电脑市场上是横扫全球的,内存需求是非常旺盛的。
春秋: 是的。我们先不考虑国际市场上和日本和韩国内存公司竞争,即使我只供应本地的公司,这个生存空间就已经足够。
所以既然眼前有利润,短期客户基本能锁定,那短期不投白不投,对吧?应该还是可以搞一搞的。
大牙: 我如果从反面的角度想,第一个考虑肯定还是我到底跟谁竞争?当时市场上的竞争对手,目之所及的都已经非常有财力了,像韩国三星这种财阀。投入内存市场可能需要忍受长期的亏损,它们可以做到长期投资承诺,丝毫不动摇。但Morris团队是否有足够的财力相匹配呢?
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讲,韩国三星这些竞争对手,它们在内存市场上已经投入了至少5年时间,先发者的优势是很明显的。
韦华: 1983年,三星就开始进入这个内存市场了。
大牙: 对,所以对Morris而言,他明显是后发者。那要不要承受亏损、要不要作为后发者再去追赶先发者,这就是要考虑的实际问题。
樊帅: 我也站反方,内存从开发流程上来讲,设计的环节和制程开发是要配合在一块的,不是那么容易分开的,这可能不利于台积电这种专业的制造公司来做。
韦华: 三位辩论得很精彩,要进有要进的道理。首先,市场很大,电脑横扫全球,内存需求很大,并且台湾地区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些在利基市场做得很好的电子公司了。不要进的理由也很充分,竞争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而Morris显然不具备财团的素质。
李健熙秀肌肉
韦华: 这时候最在意的人是三星。三星的二代目李健熙在位。李健熙主动先秀了一下肌肉,把Morris、老史还有施振荣这3个人请到了他们三星的工厂,意图 震慑一下, 劝退他们。
李健熙把他们请过来参观三星工厂。人来了之后,李健熙就对他们说:“看看我们的工厂,我们的财力雄不雄厚?我们的投资巨不巨大?我们的产线先不先进?我们的员工专不专业?”
樊帅: 这是请对方来参观阅兵呀!
韦华: 对,非常震慑。Morris看呆了,心里思量:“这是一个世界级的工厂,不输当年的TI啊。” 没见过世面的老史和施振荣更加觉得相当了不起。
所以Morris心里的真实想法是:
第一,台湾没有DRAM芯片的设计能力,而且DRAM对设计的要求非常高,短期跟不上。
第二,以台湾的技术能力,他觉得也不大可能跟得上摩尔定律,跟不上摩尔定律,未来也会被淘汰掉。
Morris深思熟虑之后,得出来一个很重要的结论:不要进入。
但是参观完的另两个人就像中了毒一样。宏基的施振荣,他看完之后说,你有,我也要有。施振荣有他的理由:宏基当时是第一大电脑生产商,需求这么旺盛,他再也不想被别人卡脖子了,要想不看三星的脸色,就要自己做。
并且宏基有一个好伙伴德州仪器,德州仪器愿意跟他合作成立一家叫德基的公司。施振荣想以此为基础制造DRAM。那不是很不错吗?既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又能有外来的技术支持。
“次微米计划”
老史当时是工研院的副院长,又承担着很多工业界的需求。台湾工业界最重要的需求是什么?就是CPU和内存。整个中国台湾的电脑公司出货量非常大,他们都需要CPU和内存,可惜供给严重不足,所以他们希望工研院能够自己做出内存。
老史向来都是很有情怀的。不管是早期的RCA计划,还是后来的VLSI计划,他都冲在前面。所以面对这个需求,他也义不容辞。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计划,叫做“次微米计划”——集成电路的制程已经发展到一微米以下了,所以叫次微米计划。他很想出手把这件事情做好。
老史很有煽动力,他请来了卢志远和卢超群两兄弟,并且从海外哗啦啦地邀请了300多个工程师入职电子所,就为了推广他的“次微米计划”。
你们知道卢超群是什么人吗?我们之前讲到DRAM的发明人是 丹纳德(Robert H. Dennard) ,卢超群就是他的学生。所以卢超群是世界最顶尖的DRAM专家之一。有了他的支持之后,中国台湾DRAM行业就变得非常有戏。
然后老史又在电子所启动了第三个示范工厂,巨大的一笔投入——100亿新台币以上的投入,当时的晶圆厂使用的是8英寸晶圆,0.7微米的制程。经过几年的研究和实践,已经可以量产DRAM了。
所以,就像联电、台积电一样,“次微米计划”要衍生出一个公司,这个公司的名字比台积电更大,叫做世界先进半导体公司。工研院打算采用一套新的模式来构建公司,跟之前的联电和台积电都不一样。
世界先进半导体公司的新模式叫做招标制:公开招标,所有外面的企业都可以投标,谁给的价格高,谁就把整个衍生公司买走,把所有的技术也转移走。
但谁去投这个标呢?Morris肯定是不愿意进入的,他是不想投标的。但是这个时候有一个领导给Morris打电话:"政府过去待你不薄,现在需要你做点事情。"
这时候的Morris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已经学会讲政治了,所以他说这是我无法拒绝的offer too。哈哈哈。
没办法,所以台积电投了标,Morris就任董事长。而史钦泰在“次微米计划”立了大功,升任为工研院院长。既然当了工研院院长,他也没办法做总经理了,所以Morris邀请了美国人IBM的专家——鲍勃·艾 凡斯( Bob Evans)请过来做第一任的总经理。因为台积电很成功嘛,这次不妨也r epeat what works.
注:“the fundamental algorithm of life — repeat what works."(芒格:2010 年伯克希尔股东大会)
顺便提一句,阅读那段时间的新闻报道很有意思,Morris明明心里面想着是不要进入、肯定干不成,但那个时候的新闻报道总是一副这样的画面——Morris攥紧拳头说:"我们一定可以打得三星屁滚尿流,我们一定可以做出世界级的DRAM企业。” 哈哈哈!
价格战
韦华: 这场大战就好像时间机器平移了一样,和多年前同样的战争开始了,只是DRAM的容量多了1000倍。
之前是1K、4K的竞争,这个时候是从4M开始,但是价格还没有变。4M内存DRAM的成本大概是5美金,起初市场价是12美元。
世界先进半导体刚成立就能量产4M的DRAM内存,所以开始的时候是暴赚的。等到1995年年底,进入16MDRAM时代,三星坐不住了,李健熙说,既然你们这么不识相,那我就要跟你打价格战了。DRAM价格开始暴跌,从12美元直接跌到了2美元。
大家还记得同时期的英伟达吗?他的第一款产品NV1,好不容易研究出来了省内存的技术,内存价格狂跌,这个技术等于白研发了,而且也没办法跟新上来的显卡竞争。
而在中国台湾,世界先进也开始爆亏,根本扛不住三星的进攻,所以总经理一个一个开始离职。从艾凡斯到第二任总经理FC(曾繁城)——也干了没多久,一年多就离职了;然后卢志远上来代理总经理也不行,最后Morris又找出来自己的爱将——Rick Tsai,就是蔡力行。蔡力行上来之后直接给了一个结论:内存业务已经失败,建议转型。哈哈哈。
从2000年开始,世界先进半导体就转型成了一家独立的晶圆代工厂,也算给台积电补充了一点产能吧。
大牙: 那个合资公司德基的后续是怎么样呢?施振荣想做的事情做成了吗?
韦华: 另外一个中毒的施振荣,当然也没有成功。因为它的技术来源就是TI,TI后来决定退出DRAM业务,在1998年把DRAM部门卖给了美光。
TI退出DRAM业务之后,合资公司德基没办法保持技术迭代,所以很快就爆亏,也要破产了。但也是在这个时候,它被台积电收购了,转变成了台积电七厂,专做晶圆代工业务。
整部内存战争非常精彩。经过这次大战之后,韩国的三星、海力士崛起了,在美国只剩下美光一个独苗,从此三足鼎立——当然三星最大,然后海力士、美光。
樊帅: 这是一场非常经典的价格战,在位者打跑竞争者、新进入者的教材级案例。
韦华: 对,完美案例。从此之后,中国台湾基本上退出了内存市场。只有一些利基市场的小内存公司还能生存,比如说只给任天堂的某款游戏机供一些专有内存。因为在这些利基市场,大玩家们不屑去打,但在大内存市场里面,已经没有中国台湾的声音了。
为什么DRAM不适合晶圆代工模式?
韦华: 我们讨论一下,为什么擅长晶圆代工的台积电在逻辑芯片上能够成功,在DRAM上却失败了呢?
樊帅: 对,我是这样想的。咱们讨论台积电想开拓市场的时候,列了一个先后顺序,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先攻IDM的成熟产品线。
韦华: 这是在逻辑芯片这块。
樊帅: 对,就是指逻辑芯片这块。然后第二步,拿下一般的或者技术比较落后的fabless公司,最后第三步,去进攻最尖端、前沿的fabless公司。因为在逻辑芯片领域,设计和制造可以分开来做,并且最尖端的fabless需要最先进的制造技术,两者可以相互促进。
但DRAM这个领域的逻辑和芯片不太一样。前面我们做辩论的时候也提到,它的设计和制造的环节不容易分离,所以最先进的内存公司总是IDM的。作为foundry的话,你拿下IDM公司的成熟制程、拿下技术落后的fabless就相当不错了,根本不可能走不到第三步,因为没有最尖端的DRAM fabless厂。
韦华: 对,没有最尖端的fabless,也就没办法有最尖端的制造。
大牙: 那是不是能够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只有设计和制造容易分离的芯片类型,才是最有利于晶圆代工这种商业模式呢?
韦华: 对,我理解是这样的。只要设计和制造不容易分离,都很难单独出来。比如说功率半导体,它也是设计和制造都在一块的。
还有一个例子,大家讨论比较多,自动驾驶和整车是不是可以分离?这个问题你们怎么看?
春秋: 我觉得自动驾驶和整车制造是没办法分离的。因为自动驾驶太需要整车厂采集的行驶数据了,整车厂也需要根据自动驾驶的数据采集需求来重新设计整车,只有这两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才能取得一个最好的效果。
所以我一直不大明白,只做自动驾驶的公司、不做整车的公司,能不能成功?它怎么和整车与自动驾驶一起研发的公司竞争?
大牙: 这个目前还没有结论,可能过几年就有分晓了。
韦华: 对,这就是我们讨论的意义,我们这边立一个flag,我也认为自动驾驶和整车制造可能是没法分离的。
这场耗资巨大、非常精彩的内存二战以失败告终,但是对于Morris来讲,这不是一场生死的决战。虽然投入非常大,但满足了一些政治上的诉求,并且培养了一些人才。
产能大战
韦华: 真正的生死之战是第二场战役——产能大战。产能大战在樊帅翻译的《竞争优势》那本书里,把它叫做"进入先占博弈"。
樊帅,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什么是进入先占博弈?
樊帅: 刚刚我们经历了一场非常标准化的价格战。在《竞争优势》这本书里,作者把企业之间的博弈分成两类:一类是价格层面的博弈,最典型的就是囚徒困境,也就是内存市场发生的这种价格战。
另一类大家想得可能比较少,是量层面的博弈,最典型的就是进入先占博弈,我们接下来要讲的产能大战就是如此。
我们代入故事里面,就能理解量的博弈和价的博弈有明显的不一样。不过,接下来故事会有一个差异点,我们可以预先埋一个伏笔,大家带着这个伏笔去看后面的博弈过程。
价格博弈,比如打价格战,本质上是一个调价格的过程,可以很快速地叫停。但量的博弈,典型的就是新增产能,增加的周期会很长,你一旦开工之后,短期之内是没有回头箭的。也正因为它周期更长、有固定资产的沉淀,它的退出壁垒会非常高。所以一旦做了扩产的决策,影响会很持久。反过来,各家在决策的时候就必须更谨慎一点,贸然发起,导致产能过剩的代价,可能比价格战的代价要惨重得多。
有可能对于防守方来说,或者说在一个新的空白市场里——这种市场里大家既是进攻方也是防守方——整个博弈的关键都是审慎。
价格战翻船,你还能保存一部分自己的底线,最后体面离场;但在产能博弈里,一旦翻船,有可能你会让自己直接下牌桌。所以我们可以带着这种价和量博弈的差异,去看一看,即将要看到的这场产能大战会打成什么样子。
韦华: 一旦打起来就停不了吗?有没有基本的应对方式?
樊帅: 其实可以停,双方一旦陷入拉锯战, 要停的代价会更大。
假设有新进入者发起一个猛的产能攻势。对在位者而言,第一步是脑子先清醒:如果他发现打这场仗就是不划算,他就不应该打,他应该接受新进入者会抢走一部分市场。
但在位者可以绕过去打新进入者原本优质产业后方的方式来跟他博弈,而不是直接在这里开战。如果他一时脑子不清醒选择打了,发现错了之后也要及时认错终止,即便有比较大的沉没成本,也依然要终止。
太多的企业所谓退出壁垒会高,其实是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理性决策了,他考虑的是沉没成本。
韦华: 好,我们先把理论知识抛出来,看看实践中,产能大战这个故事是怎么样一步一步发展的。
引子是从1996年的某一天开始的,这一天布鲁克提出要改事业部。布鲁克说,我1990年就来了,本来想干一两年,结果干了六年,我实在是太累了,能不能把台积电改成事业部的组织形式?他认为每个厂组成一个事业部,这样他只要对厂长负责就行了,会轻松一点。
Morris当然不同意,他认为台积电是功能型的组织,不能按事业部来组织。
他们两人相持不下,就请了麦肯锡来建议。而麦肯锡的答案是:功能部。
麦肯锡做了很多调研之后,确实是客观地得出了"功能部才是更好的组织形式"这个结论。因为一个客户可能既要先进制程,又要落后制程,什么都要。如果按照分厂的方式做,一个客户需要跟多个事业部接触,非常不方便。所以台积电只能按照功能部的角度去做组织。
但这个矛盾发生之后没多久,在1997年1月,布鲁克就决定离职了,4月份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愤怒。
大牙: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樊帅: 分手分得很不愉快,为什么会这么不愉快呢?
韦华: 我记得布鲁克刚来的时候,都是跟着大家打成一片。这次为什么走得不愉快呢?
因为在两个月之后,布鲁克加入了台积电最大的对手公司——联电。很好笑,联电和台积电本来是兄弟,手足情深嘛,都是从工研院衍生出来的,但现在成了最大的对手。
我想布鲁克要做联电美国的总经理,自然是对台积电存在很大的敌意吧。
樊帅: 我突然想一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台积电的每个总经理离开的似乎都不太愉快。
韦华: 对。在一个强势领导的光环下,要做一个踏踏实实的总经理可能确实不容易。
大牙: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结束内存战,现在就要进入产能大战,中间都没有休息的时间。
晶圆枭雄曹兴诚
韦华: 对,Morris的人生永远在打仗。但这次的对手联电非常可怕。联电为什么可怕呢?我们必须从联电当时最重要人物,董事长曹兴诚的故事说起。
曹兴诚和Morris并称为"晶圆双雄",但我更想把曹兴诚叫做"晶圆枭雄",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很特别。
▲曹兴诚
1947年,曹兴诚生于北京,一岁半来到中国台湾。他的爸爸之前是一个军人,来到台湾之后只能找一份教师的工作。他有五个兄弟姐妹,所以他爸爸一个人要养活全家八口人,非常辛苦。为生活所迫,爸爸只能身兼几职,除了语文教师的工作之外,还兼职做记者。
曹兴诚还在读小学的某一天,他爸爸突然叫上他:"兴诚,走,跟爸爸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走着走着,兴诚突然看见路上趴着一具尸体,还流着鲜血。
大牙: 一个非常奇特的教育方式。
樊帅: 谁家好爸爸这么教育孩子?他还在上小学。
韦华: 然后兴诚就问他爸爸:"为什么要让我来看尸体?"他爸爸跟他说:"我要锻炼你的勇气。"
樊帅: 毕竟柯南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看了不少尸体了。
春秋: 这也是小学的事,是几个孩子都这么教育吗?还是唯独是他?
韦华: 不知道,但是这件事情他印象特别深刻。他领悟到一件事,就是成功不是靠智慧,而是靠胆识,聪明的人很多,有胆识的却很少。他说:“什么是勇气?勇气不是你不害怕,而是你明明很害怕,但是这件事是对的,所以你去做。这就叫勇气。”
曹兴诚是个天才,他也特别爱读书,他的对手Morris也很爱读书。我们记得Morris小的时候就把四大名著看完了,而曹兴诚在四年级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读《基督山伯爵》。这两个人从小开始性格就显然不一样。
樊帅: 三岁看老了。
韦华: 对, 曹兴诚是那种快意恩仇型的。
这个人有多聪明呢?他从一年级开始一直都是班上的第一名。虽然他从来不好好学习,但怎么考都是第一名。特别爱读书又特别贪玩,但考起试来都是第一名。
高二那年,他有一次跟同学旷课去台北玩,玩了好久也不回来上课。他妈妈着急了,打电话给他说你怎么还不回来?这个时候他灵机一动,看到附近有个报纸摊,报纸摊上写着建国中学在招考——建国中学是当时中国台湾最好的一所中学,我们之前提到的蔡力行(Rick Tsai)就是这个中学毕业的——所以他就跟妈妈说:"妈妈,我来台北是为了报考建国中学的。"
谎话信口拈来,但是既然说了这事,他也要装模作样地去考一下,至少要有个成绩来应付。当时有700个人报考,只招9个人,他裸考得了第三名。所以他就去了建国中学读书。
在建国中学读书的时候,因为家里很穷租不起房,他的一个亲戚就让他住在一个简易的铁皮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两个室友。一个室友是三轮车夫,一个室友是出租车司机。但那两个人对他特别好,特别仗义,说:"你是读书人,你睡床,我们睡地板。"
春秋: 还真是“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韦华: 曹兴诚确实有一种江湖习气,可能就是跟出租车司机和三轮车司机混在一起,耳濡目染的结果。
1965年,他高中毕业,凭借优异的成绩,也考入了台大电机系。
樊帅: 熟悉的学校又出现了。
韦华: 当时有句话叫,"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基本上90%以上的台大学生毕业了都是去美国。
曹兴诚就不吃这一套,他的思想跟别人不大一样,他觉得美国有什么好去的,我非不去。他想先工作一段时间,毕业之后先在经济部做了一份公务员的工作,没多久交大新开了管理学院,他就考到交大管院去了。交大管院读完硕士之后,回到经济部,1974年,孙运璇部长推动成立了工研院,他就进了工研院,2年后,工研院成立了电子所,他又申请调到电子所去工作。
樊帅: 他果然很有勇气,总是去最新的地方,交大管院、工研院、电子所,他都是第一批。
韦华: 是呀,所以,1976年,曹兴诚当然也是RCA第一批19人之一。当时听完孙运璇誓师大会的演讲,所有人都热血沸腾了,特别是像老史这样的读书人,但曹兴诚似乎表现不同。
这些年轻人抱着一腔热血来到美国洛杉矶,曹兴诚却说:"这边有一个脱衣舞俱乐部,我带你们去看。"当时的小伙伴都惊呆了,但又很好奇,就跟着曹兴诚去了脱衣舞俱乐部。
在脱衣舞俱乐部里,小年轻们特别老实,看见这些舞娘就不停地给钱,因为觉得人家跳舞了,不好意思。
樊帅: 我刚想说,一直给钱,你很难定义他是特别老实还是特别不老实。
韦华: 曹兴诚很敏锐,他发现给钱的过程中有几个老黑一直盯着他们,所以他就赶紧带大家走了。
刘英达是其中一个队员,他回忆这段故事的时候说,曹兴诚混江湖,有一种特别敏锐的气质,他能嗅到危险。所以这是一个既有敏锐的嗅觉、又有胆识的人,这跟文弱书生们完全不一样。
学成回来之后,联华电子就成立了。联华电子有个投资方叫华泰电子,华泰电子的老板叫杜俊元。杜俊元做了一阵联电的总经理之后说:"我自己还有公司要忙。"所以就离职了。
别的候选人都不肯离开工研院,曹兴诚站出来说:"让我来。"他就敢于不走寻常路,颇具胆识。所以曹兴诚就成了联华电子的总经理。
▲联电,United Microelectronics Corporation
他刚上任的第一件事情,你们知道是什么吗?投诉工研院。工研院是他们的母体啊。一帮从工研院出来的人成立了联电,结果他上来之后就干工研院。怎么干呢?
工研院当时还有一条3寸的晶圆厂生产线在运营。他说:“这个产线跟我们生产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你这叫与民争利。”他怒怼工研院,搞得工研院的人跟他矛盾非常大。这就是他做的第一件事情。
第二件事,当时李国鼎号召大家做”VLSI计划“,曹兴诚又跳出来质疑。他说:"投入这么大干嘛?你们已经有联电了,只要给我投钱就行了,根本就不需要另建一座6英寸的晶圆厂。"
但他这个提议被李国鼎给否了。艾凡斯(Bob Evans)认为联电的能力是不够的,把他否了。之后行政院就决定投资工研院,再做一个新的大型晶片工厂。
曹兴诚很不服气,一直反对。行政院没办法,专门从经济部派了一个专员跟着曹兴诚去美国调研。你们猜,他们最后找到谁?
春秋: 他们不会找到Morris了吧?
韦华: 哈哈哈,是呀,真找到了Morris!他们向Morris咨询应该增资联电,还是新建一个工厂?
说来也很奇怪,Morris跟曹兴诚聊得并不愉快,上来两个人就话不投机。Morris不同意增资联电,曹兴诚当时就说:"你们不投,我就自己投。"这件事情曹兴诚一直耿耿于怀。他甚至经常在外面说自己本来是晶圆代工模式的发明人,结果因为Morris否掉了,他才没有这样做。
两个人的矛盾不只是于此。Morris去了工研院之后,任工研院院长,兼任联电的董事长。所以理论上来讲,曹兴诚是Morris的下属——他是联电的总经理,Morris是董事长。
1991年某次董事会上,曹兴诚作为总经理抓住机会逼宫Morris:"Morris,你既任台积电的董事长,又任联电的董事长,但你把所有的资源都倾向于台积电,你厚此薄彼。"这次逼宫顺利把Morris给干下台了。从此之后,曹兴诚就成为了联电的董事长。
樊帅: 那Morris肯定和曹兴诚反目成仇、势不两立,彻底撕破脸了。
韦华: 很有意思的是,联电是个IDM公司,它其实是靠着电子表、圣诞贺卡,还有电话机芯片赚了很多钱。
曹兴诚深知激励的作用。他在中国台湾第一个开创了分红配股制。在曹兴诚之前,所有的分红都是分现金,曹兴诚说:"以后不要分现金了,就分股票。"因为股票在二级市场还能涨,所以这种激励很有效。
分红配股制的出现,实际上导致后面台湾的企业全都用这个激励,甚至连台积电也用这一招。以至于后来很多牛人都是因为中国台湾有这个特殊的分红配股制,放弃了美国的所谓高薪回到了台湾。他们并不是因为什么情怀,而是因为这边的薪水其实是更高的。
大牙: 这也体现制度设计的重要性。
韦华: 对,激励的重要性。
樊帅: 我觉得这是曹兴诚一个很重要的贡献。
世界先进招标
韦华: 刚刚我们讲到,在1994年年底的时候,工研院的“次微米计划”的全部成果衍生成了一个新公司——世界先进。世界先进需要被民间资本收购。
于是,Morris接到了政府领导的电话:"政府过去待你不薄……" 哈哈哈。此时的Morris早已懂得“政治决定战略”的道理,所以心里想着还是要把这个标拿到。
这时候曹兴诚也放出市场传言,“联电必须抢到这个标,联电势在必得。”Morris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就给了一个非常高、但相对公允的价格——他计算了整个政府投资“次微米计划”所有的花费,大概是57亿新台币,就按这笔钱作为招标价去投标了。
结果最后发现联电根本就没有投标,投标人只有台积电一家。这件事出来之后,曹兴诚就嘲笑Morris,说他"成功地抬高了张忠谋对政府的报价"。张忠谋回忆这件事情,说道:"我虽然有被玩弄的不快,但是没有想到更大的不快还在后面"。
产能大战正式开打
春秋: 手足相残之战即将打响,既分胜负、也定生死!
韦华: 1995年,半导体行业特别景气,联电开始疯狂地并购。为什么说曹兴诚是个天才呢?他的商业战略真的是非常非常聪明。他没有那么多钱,要狂增产能,他怎么做呢?
他联合了美国十多家IC设计工厂合作办厂。曹兴诚跟他们说:"Real men have fabs,你们也要有真正的工厂,不如我跟你们合作成立新的工厂。"
他这一招一箭双雕:一来可以抢走台积电的客户——人家肯定是优先自己的工厂生产;二来,他用非常少的钱撬动了更多的产能。
联诚、联瑞、联嘉这些工厂就是那时候成立的。这和几年前锂电池的战争一模一样——宁德时代、亿纬锂能跟各个汽车厂疯狂扩产能,说:"我们要联合开发、联合建厂。如果你不跟我联合,我不保证我的产能给你;如果跟我联合的话,至少你的股份那部分产能是一定给你的。"
很快,锂电池公司全都用了这一招,都跟汽车工厂开展合作建厂。所以我们的锂电池突然就产能过剩了,碳酸锂价格也跟着暴跌。
樊帅: 中国制造还是卷。
韦华: Morris有一次在演讲中,讲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个理发店的故事来讽刺这种现象。
他在美国的时候,楼下街道有一个理发店,是个亚洲人开的。小伙计也是亚裔。他每次都找小伙计理发。他问小伙计在这边干怎么样,小伙计说:"老板不是很好,就知道压榨我。虽然我的生活还不错,给的待遇也还行,但是钱大部分还都是被老板赚走了,干同样的活都被老板赚走了。"
小伙计心里很不爽。没多久就离职了。不久之后,挨着这个理发店又开了一个新的理发店。Morris走进那个新理发店,发现就是那个小伙计开的。
这个小伙计新店刚开就跟他以前的老板开始了价格战,卷起来了,理发的价格越来越低。Morris就问他:"你们两边现在把价格打成这样,这都赚不到钱了?"你知道那个小伙计怎么回答他的吗?那个小伙计说:"我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赚钱。"
樊帅: 哈哈,卷的精髓。
韦华: Morris用这个故事来讽刺曹兴诚,说:"你非要跟我在中国台湾这么一个小地方卷,有什么意思呢?"
分拆联家军
韦华: 曹兴诚不仅用这种方式疯狂扩产能,而且他非常有魄力。他想明白了,专业晶圆代工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你不能再去做设计了,不能去跟客户竞争。
有一天,他找到蔡明介,蔡明介就是当时跟着杨丁元一队的RCA年轻人之一。他找到蔡明介说:"我要把设计部门单独分出去,成立联发科,你帮我去做联发科吧。"
随后,他真的把所有的设计公司都独立出来,成立了一个"联家军"的设计公司集团, 其中有联发科、联泳、联阳、联笙、智原、盛雄, 单独成立公司发展。大家知道,联发科现在也发展得特别好。
联发科的董事长现在就是蔡明介,它的CEO你们知道是谁吗?是蔡力行,他的故事,我们以后会讲。所以曹兴诚非常有魄力,他壮士断腕,把IC设计部门独立出去。三星想做这种事情做不到,英特尔想做这种事情也做不到,但是曹兴诚在1996年就做到了。
除此之外,他开始进行海外并购,他甚至把日本当时比较牛的半导体公司——新日铁的一座8寸厂给买过来了。经过这种分裂扩张之后, 联电发展特别快。 在1999年,他又把之前分出去的五个厂重新合并,五合一,重新融资合并了 联电、联诚、联瑞、联嘉、和泰 ,变成一个巨无霸的联电航空母舰,直接剑指台积电,产能跟台积电居然不相上下了。
大牙: 这完全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资本市场的高手。
韦华: 非常厉害,一分一合,产能就多了5倍,从二流的代工厂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一流的代工厂。
樊帅: 是个脑子非常活的人。
韦华: 台湾有一个财经作家,跟踪台积电几十年的时间,从来没见过Morris失态,但那一次Morris失态了,直接当他的面喊道:我要把联电打得屁滚尿流。
那Morris会怎么反击呢?
樊帅: 产品差异化?
韦华: 他偏不差异化,他就要跟你一样,你怎么反击他?
樊帅: 那首先你自己要先克制,不能盲目地说"我一定要上产能",你要看他上产能的规模和能给你造成的具体损伤。有时候可能接受现状是最好的结果。
韦华: 放着不管,让曹兴诚把产能抢走吗?
樊帅: 不,还是要抢产能。
韦华: 半导体行业里面我们知道一点,就是产能越大意味着你的学习曲线可能越陡峭,你一旦占领了先机的话,别人要追就没那么容易了。
樊帅: 因为他们这是一个非常新的阶段,他们两个都处在一个很年轻的阶段,这个时候谁抢到产能,谁可能真的就会有一定时间内的先发优势,速度会非常快。
韦华: 我们看看Morris具体是怎么反击的。Morris也想学曹兴诚,当时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新竹科技园没有地了,他想扩产能扩不了了,只能去并购。怎么办呢?
他也想在海外建厂。他找到一个地方,在华盛顿州,跟ADI、Altera、Wolfspeed三家客户合资建了一个工厂,叫WaferTech,1996年7月份动工,1998年开始量产。
结果非常惨,一直亏损。亏损到后面,他觉得实在对不起客户,就按原价——没有让客户亏本——从这三家客户里面收回来股权,然后重新换了自己的人做总经理。这才能勉勉强强做到盈亏平衡,刚刚打平。
所以Morris对海外扩张有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我觉得Morris的心理阴影有两个,一个是内存市场,一个是海外扩张。
樊帅: 海外扩张不行,看来还是只能本地抢地盘了!
韦华: 是的,内存大战虽然失败,但Morris有一些意外的收获。一个就是德基。德基后来暴亏得要破产了。但是它的光刻机还能用,生产线还能用,厂房还能用,所以1999年6月,德基被台积电收购了,变成了晶圆七厂,专门做晶圆代工这块。
另 一个收获是世大。这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当时除了台积电、联电之外,第三大晶圆代工厂叫世大半导体。世大的 副董事长叫做胡定吾,总经理就是张汝京——这是我们会在后面详细讲的重磅人物。
世大成立于1996年,主要做晶圆代工,以内存为主,逻辑为辅。当时台积电的产能相当于280万片,联电的产能大概是240万片,世大的产能不多不少40万片。所以胡定吾用了一个计谋,我把这个计谋叫做"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一个天平的两端,每一端都重千钧,只要在任何一端加一点点重量,这个天平就会往一边倾斜。
胡定吾的铢两就是在市场上传言说联电要收购世大。这个传言把Morris吓到了。他一算,如果联电收购了世大,那么联电加上世大的产能正好就等于台积电的产能了,那就很麻烦。
胡定吾的招数很简单,他不停地约联电的人来自己公司喝茶,也不谈什么事,就喝茶。那些台湾的小记者就拍到联电的人反反复复出现在世大的办公楼,所以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Morris比较老实,他听到这个消息就信以为真。于是他赶紧抢先下注,跟胡定吾说我要收购你们。胡定吾就开出了非常高的一个价格,这个价格非常恐怖——当时世大的市值是6亿美金,台积电的收购价给到了50亿美金,太疯狂了。
Morris用50亿美金收购了当时的世大。这个价格高得让德基的老股东嫉妒不已,德基老股东说你这样收购,我们就不卖了。
樊帅: 要一碗水端平。
韦华: 对,逼着他提高了德基的购买价。
曹兴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哈哈大笑。他甚至写了一封公开信讽刺。信上写道:"此种雕虫小技,竟能让台积电轻易上钩,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他的原话。Morris真的气死了。
我们还想提一个细节。收购世大的时候,Morris实际上是亲自问过张汝京,说:“你赞不赞成收购?如果你赞成我才会收购。”
张汝京看到这么高的价格也很支持。但是张汝京后来托董事会想传个话,他希望世大的第三个厂能够建在大陆,并且这个晶圆厂让他来做,因为他想回大陆。但是台积电因为政治的原因没法满足这个要求,所以张汝京就被边缘化了,没啥事做了。
2000年初,他就离开了台积电。直到2002年5月份,台积电才被有条件地允许在大陆建厂——不能做先进制程,只能做落后制程。2003年8月份,台积电在上海开设了8寸厂,也不是先进的制程。2016年的时候,台积电在南京做了12英寸厂,也不是先进制程。
春秋: 台积电为什么还要在大陆做落后制程呢?
韦华: 台积电这个战略很犀利呀,打得中芯国际很难受,为什么呢?台积电把旧DUV光刻机转移到大陆, 因为已经折旧完了,所以台积电大陆厂的成本非常低,中芯国际就很难赚钱了。
春秋: 也可以防止联电从大陆赚钱倒过来攻击台积电。
韦华: 回到产能大战的结局。虽然看起来台积电还是领先了,但真正决胜的地方不只在产能的多少,关键还在技术。
1999年,正好出现了一个关键节点,叫0.13微米铜制程。当晶体管随着摩尔定律的演进缩小,之前的线路是用铝来导电,当它缩小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发现用铝导电发热严重,功耗很大,所以必须换成铜。这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制程飞跃,所以这个节点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时高通开始跟台积电合作了。高通的代工厂之前一直是IBM,怎么就突然转到了台积电呢?Morris这个时候有一种直觉——IBM的半导体部门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恰巧这个时候,IBM作为行业的大佬,主动提出要和台积电一起合作开发下一代0.13微米铜制程,找到了曾繁城和蒋尚义,他们直接拒绝了。曾繁城是总经理,蒋尚义是研发总监。
IBM很生气,转头就找了联电。曹兴诚这么聪明,他转念一想,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联电之前在制程技术上一直还是落后台积电的,所以他觉得这一次合作是干掉台积电绝佳的机会。
这个技术联盟是IBM带头,然后是联电,然后意法半导体、英飞凌、三星,这5家组成了"复仇者联盟"。
樊帅: 所以一边是强大的复仇者联盟,一边是当时还不算强大但坚持技术独立的台积电,双方都在争夺技术上的高地——0.13微米铜制程。
韦华: 曹兴诚自以为算得很清楚,但是有三件事情先后发生在联电身上,这让我再次想起Jensen 的话:“ 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气。 ”
春秋: 联电到底遭遇啥了?
韦华: 首先,1997年,联电的一个分公司联瑞发生大火,损失特别惨重。联瑞发生大火,虽然有保险公司赔钱,但是那个时候产能都特别紧缺,客户全部跑了,跑到台积电那边去了,客户才不会等你。
第二个意外是在0.13微米铜制程的争夺战中,IBM居然失败了。从此之后,联电、意法半导体、IBM、三星、英飞凌全都被台积电拉开了。联电只能退守成熟制程,IBM更惨,当时IBM的CPU有一个最重要的客户,苹果。IBM和摩托罗拉一起搞了CPU,但一直攻克不这个节点,苹果受不了了,在2005年,苹果转投了英特尔阵营,成为了英特尔的CPU客户。
如果说前面两件已经够惨了,第三件却是致命性的打击。这就是著名的“ 和舰科技事件 ”。那是在2001年11月,苏州有一个晶圆厂叫苏州和舰科技,它被怀疑跟联电有股权关系,但是当时中国台湾当局是不允许台湾的厂商在大陆投资建新的晶圆厂,所以曹兴诚就一直被“政府”起诉。
诉讼的来回折腾,让曹兴诚实在受不了,2005年开始起诉,2006年曹兴诚就离职了。5年半之后,2010年9月份,曹兴诚最终还是被判定无罪。这件事让曹兴诚非常生气,一怒之下他居然换成新加坡国籍了。
当时联电确实是抢跑成立苏州和舰,用来扩自己的产能,抢大陆的市场。但台积电遵守当地法律规定,没有来大陆建厂。但你看,2001年苏州和舰成立,其实仅仅在1年后,台积电就被允许建厂了。所以2005年开始的这个诉讼,我有点怀疑因为一些政治的原因帮了Morris,当时上台的是陈水扁政府,对Morris是特别亲的。
春秋: 我提供另外一个视角,关于这连续的三件事情。从风险管理的角度上来看,大火是生产风险管理问题;制程研发是技术落后的风险;然后第三个是政治风险。以曹兴诚这种枭雄的性格来讲,他可能对风险和一般人的看法,甚至应对的方式都不太一样,短期可能没有事,早晚可能就会一件、两件或者三件风险在各个地方去找到他。
韦华: 但是你要知道,曹兴诚的成功也是敢于冒险,盈亏同源。不管怎么说,曹兴诚绝对是一个聪明、有天赋、有战略眼光的人。
这场生死之战,台积电是完胜了。他们两个的竞争,我特别就觉得是拙与巧的一个竞争,Morris真的是那种大巧若拙的人,他其实就是一步一步,没有什么特别变化,碰到困难解决困难再推进,遵守规则,结硬寨,打呆仗。但曹兴诚是特别巧妙地利用资本市场,利用舆论信息,利用他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去改变。
樊帅: 对,刚才那个"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我看到的第一反应,是这不会是曹兴诚出的主意吧?哈哈,本来就是因为他的人不停地跑过去,后面他还发公开信嘲讽。他太聪明了。
大牙: 这个角度上看,能不能说Morris是一个比较本分的经营者和管理者?
韦华: 相当本分。联电的董事长,晶圆枭雄曹兴诚在2006年被逼下台,但是另外一边Morris完全大权在握。我就特别感叹,大家记得刚开始的故事吗?1991年,Morris被曹兴诚联合董事会逼宫下台,2006年,曹兴诚因为被起诉、因为政治原因又被迫下台。
樊帅: 这是15年的轮回,15年的因果报应。之后曹兴诚去哪了?
韦华: 后来曹兴诚也很有意思,他开始转向佛学,他觉得自己对佛学的领悟比南怀瑾都高很多。他说:“你看那个南怀瑾,他把一本薄薄的佛经越写越厚,越写越厚,写了一大堆。读书要越读越薄才行。佛学的精髓就是八个字「 缘起性空、真空妙有」。"
他还在收藏界小有名气,成了百个全世界有名的收藏大家之一。他在联电最大的变革之一就是分红配股嘛,他有好多股份,非常有钱。退休之后,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收藏。他谈收藏时的一句话让我有所启发。
他说他看到这些古物、这些文物后,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很有情绪价值,他去买它们从来都不是为了哪一天卖,而就是想单纯地拥有它们。所以他就这样变成了收藏大家。
大牙: 感觉他在收藏领域找到了真知。
韦华: 但他这个人也比较风流,最近也是被爆出来找了一个大陆的年轻女朋友。
樊帅: 好吧,这就是他的“ 缘 起 性空、真空妙有”。
韦华: 哈哈哈,曹兴诚和Morris还有一个很不一样的后续。
那是在2020年12月,正好在新竹科技园成立40周年庆典的时候,当时的主办方就把这两个人都请过来了,Morris和曹兴诚两人同时上台,然后发生了特别惊人的一幕:曹兴诚主动地走向了Morris,两人握手言和,一切恩怨都付笑谈中。
▲张忠谋(左)与曹兴诚(右)在竹科四十周年颁奖典礼上握手
樊帅: 30多年的恩恩怨怨,好像武侠小说。
大牙: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对手,才塑造了彼此的精彩。
春秋: 好故事里难得的一段双雄戏。
韦华: 当时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把这次握手叫做"世纪大和解"。然后我特意找到当时采访曹兴诚的录像,记者问他跟Morris聊了什么?他说就是我们互问了下,身体还好吧?
春秋: 大家都是老人的时候,那确实上来就关心对方身体了。
樊帅: 你想2020年,Morris快90了,曹兴诚73。见面问身体非常正常。
韦华: 不管怎么样,新的世纪开始没多久,联电的风险算正式地消除了,以后联电也再也没有威胁到台积电。
但是在祖国的大陆,有一个对手开始萌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