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崛起(2)改革工研院和擘画台积电
第二章: 改革 工研院 和 擘画 台积电
改革工研院
韦华: 1985年,工研院的董事长徐贤修说,自己三顾茅庐把Morris请了出来。但Morris说,不对,徐贤修这句话有两个问题:第一,徐贤修两顾就把他请出来了,而不是三顾;第二,更重要的是,他住的地方绝对不是茅庐,他是特朗普的邻居,住在特朗普大厦,怎么也是豪宅吧?哈哈。
此时的Morris在经济上已然无忧了。他最重要的考虑就是下一份工作是否有足够的挑战性,那必须是一份能让他再度兴奋的事业。徐贤修跟他说,这个工作绝对符合他的要求,因为整个中国台湾没有大公司,需要工研院来做整个台湾省工业的研发部。是不是听起来就很庞大?一个大工程!Morris听完之后也确实很激动,但后来Morris说徐贤修基本上是在胡说八道,现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1985年的7月24 号,也就是Morris 54 岁生日后的两周,他电话给徐贤修,接受了工研院院长之位。Morris很直接地告诉他的女儿张孝林,说:老爸要走了,要去台湾了。
樊帅: 说明Morris是巨蟹座。
韦华: 8月18 日,Morris从美国来到台湾,正式受任。徐贤修来接他,路上他就问徐贤修,他就任的过程中有没有碰到什么问题啊?徐贤修说:完全没有问题,大家都特别支持你,你能够过来,大家都觉得非常荣幸。只是有一个人会有点麻烦,那个人叫陈履安,他总觉得不能让一个大陆出生的美国人来做院长,但这个意见已经被我们压下去了。
这个陈履安是谁呢?
樊帅: 他是我们今天讲到的人物里很有意思的一位。陈履安,1937 年出生在江西庐山。
韦华: 我们江西人。
樊帅: 这位是正经出生在江西的,祖籍是浙江丽水的青田县,是一个绝绝对对的国民党的党三代。他的姥爷或者叫外公,是民国时期的名人,北洋时期做过湖南的督军、省长、湘军总司令,北伐之后分别当过武汉国民政府的主席和南京国民政府的主席,他的名字叫谭延闿。
韦华: 原来如此。
樊帅: 熟悉历史的朋友应该听过不少。陈履安的老爸也是国民党的军政要员,在抗战时期是 15 集团军的总司令,中国远征军总司令。1948 年之后担任过行政的二号位,他的名字叫陈诚。这应该有更多的朋友知道。
从以上两条信息我们能看出,陈诚的老丈人很厉害,陈诚也是走了老丈人一样的成长路径。
陈履安自己是 MIT 的电机工程本科,后来在纽约大学拿到了数学的硕士和博士学位。
韦华: 那学历也相当惊人。
樊帅: 相当漂亮。他毕业之后在纽约大学当老师,1970 年回到中国台湾,是台湾科技大学的首任校长。校长任期结束之后,他就开始从政,他的整个从政生涯和今天的很多大佬很相似,当过经济部长、国防部长、监察院长。1996 年的时候,陈履安还参选过湾湾的一号位领导人选举。
咱们再说点八卦,陈履安和连战、钱复、沈君山四个人,号称国民党四大公子。
韦华: 国民党的F4。
樊帅: 对,年轻的时候都比较风流倜傥。他的孩子们走的路线也非常有意思,都不太一样。比如他的女儿是写小说的,有两部很有名的作品,一部叫《天观双侠》,一部叫《神偷天下》,都是新千年的武侠小说。因为她被很多读者喜爱,也被称为“女版金庸”。
韦华: 为什么不是古龙?
樊帅: 哈哈,她的风格更贴近金庸。还有他的儿媳妇是一个藏族的歌手,在2001 年的时候还上过中央电视台的春晚。陈履安到今天依然活跃。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搜搜他的照片,我觉得他年轻时候长得还是挺帅的。
韦华: 好,回到故事。富家公子、蓝三代反对任用Morris,但Morris并没有当一回事。
两天之后,院长的交接典礼正式开始。Morris还是美国人的那套思维方式,他认为在交接典礼上一定是要详细了解大家怎么做的,然后看看自己能够怎么帮忙。所以在典礼过程中,下属们一说话,他发现其中有问题,就立马打断。但这样的行为居然被认为不礼貌。别人演讲的时候,他也会经常问出一些提纲之外的问题,这也被认为是有意刁难。
于是事情变得很奇怪。Morris一心想帮忙,却被认为不礼貌和有意刁难,因为他的属下们仅仅是把这个交接典礼当作一场演出,他们写完剧本就当起导演和主演,期待着表演完收获领导的鼓掌和喝彩。两边出现了第一次文化上的冲突。在这次交接典礼之后,员工们纷纷都传言……
春秋: “大牙,你知道吗?咱们单位来了一个特凶的领导,还是个大陆出生的美国人,大烟鬼。”
韦华: 大烟鬼,这个太有杀伤力了。
Morris来到工研院之后,他的梦想是很大的,他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所以在他 54 岁这一年,他提出了三大改革。
三大改革
第一大改革,他希望在十年之内,工研院的一半经费来自于民营企业。
大牙: 这很特别,他为什么要选择进行这种改革呢?
韦华: 因为他觉得只有通过帮助民营企业做研究的方式,用这种方法获得经费,才是有市场价值的研究。要不然,你说你有市场价值,要怎么证明呢?
春秋: 徐贤修给他画的饼,也是要做整个台湾省工业的研发部。
韦华: 对。因为做的有价值,民营企业才愿意给他钱,给他钱也就证明他有价值。但这一项改革很显然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主要有几点,第一,体制内的员工都不愿意做推销,推销对他们来讲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大 牙 : 有心理负担的工作。
韦华: 对。但是你们记得上一期我们讲Morris在TI 的时候,他是要求人人必须做销售的。第二就是工业界也会想,我们已经纳过税,让你们成立工研院了。你们居然还要我给钱,那也不合适。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大改革就失败了。
第二大改革,他认为每年考核最差的3% 的员工应该留职察看,他本意并不是想解雇任何人,他只想整顿一些考核最差的人,想让他们找到更适合的岗位。所以他的根本目的是想提高工研院的工作效率。但手下人就觉得很恐慌,对吧?恐慌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些所的所长为了应对,提前多雇3% 的人过来,然后再裁掉那批人,和他们事先就打好招呼。
樊帅: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春秋: 很有东方智慧。
韦华: 一时之间,告状信满天飞。于是这个改革在一年之后也很快终止了。员工有非常多的抱怨,到处都是各种传言。有人直接说:“Morris这个人不仅让人下不来台,还会把人赶下台。”最搞笑的是,有一个女生还哭诉,说Morris把她的报告直接摔到了地上。
樊帅: 这是什么精神状态?“他凶我”,是吧?
韦华: 对,他凶我。这个女生哭得很严重,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人把她的报告直接扔掉。
春秋: 所以我们要先学会写一篇不会被扔进垃圾桶的报告。
大牙: Morris那时候完全就是一种恶人的形象。
韦华: 对,非常糟糕。
樊帅: 还是一种文化冲突。
韦华: 他完全不得人心。
第三个改革是衍生公司。工研院要完成最初的梦想,就必须衍生出工业公司。联电已经成功了,所以接下来他还要衍生出更多公司,并且把更多员工都转移出去。
大牙: 这也是一个蛮新的思路,他为什么要把人转出去呢?好不容易招来的人。
韦华: 因为这是技术转移最快的办法。研究成果如果要最快展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人都转出去。但实际上还是碰到了很大的阻碍,因为大家都是体制内的员工,而且拿着相对稳定的高薪,大都不愿意出去。
不过,这一次改革还是有一定的效果的,因为在Morris来之后的3年,实际上成立了将近5 家公司,有台积电,台湾光罩,还有另外3家别的所出来的公司。
春秋 : 都是参照前面说的联华那种方式。
韦华: 不完全参照,但也都是这种衍生的方式。就在1988 年,这一年Morris进行的三大改革,两个已经注定失败了,还有一个待定。Morris心情非常低落,不仅工作上受挫,外界环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1988年1 月份,小蒋去世了,李登辉上台后很不支持他。2月份,他最重要的助理——F4里的胡定华离职了,他非常伤心。7月份,陈履安,唯一那个直接跟他对着干的对手,居然当上了经济部的部长,直接管工研院。
樊帅: 这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韦华: 对手成为他的直属领导,而他最重要的支撑、背后的大佬、大靠山李国鼎,也退休了。中国台湾的新领导人上台之后,与Morris发生了非常大的分歧。Morris认为工研院主要是跟工业界发生联系,是帮助工业界做研发;而新领导人认为工研院要和中央研究院和大学紧密联系。
春秋: 这个错配就挺难受。上一集里,Morris的最后一站GI,他当时也是搞实业做技术的思路,想把公司做起来的;而他的领导当时是偏投机,用把资产卖掉的思路在做。
韦华: 对,在GI 的时候,他就因为跟领导的思路完全不对付,所以离开了。结果在工研院又重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很失望,很快就辞职了。
Morris的三个改革,两个失败,地位岌岌可危。在1988 年的年底,Morris的感受就是,他对上是完全失败的,上面是陈履安、俞国华、李登辉。
樊帅: 他对下也是很失败的,对吧?我们的“道明寺”也走了。对一般员工也很失败,面临各种各样的告状信。他都快 60 岁了。
韦华: 对,所以Morris这个时候说:“我有严重的挫败感。请回答1988,我的路在何方?”
春秋: Morris在书上说:“60岁了。60 岁之前的10 年,我从3个单位先后离职,TI 、通用仪器和工研院。我知道辞职就是一种认输。在3次辞职之后。我已经退无可退,我必须坚强自己的斗志。”
韦华: 是啊,这个时候只有台积电的种子在慢慢发芽。不能再退后了,只能向前。Morris心里唯一的答案就是全力打造台积电,并且把它建成世界上最一流的公司。
在工研院的经历非常失败,但也让Morris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教训。Morris之后在政治和人情世故上就变得更成熟了,他尤其理解了政治的重要性。
春秋: 可以说“政治决定了战略,而战略又决定了战术”。这是他非常重要的一个变化和感悟,可以感觉到Morris一直在“允公允能、日新月异”,一直在变化和成长。
韦华: 是的,这绝对是日新月异,悟到了“政治决定战略”这个非常重要的点。带着这个教训和台积电的梦想,Morris再次出发了。
春秋: 那么,再次失败的Morris,他会怎样重整旗鼓呢?
擘画台积电
韦华: 上一期,Morris说他和命运有一个约会,这个约会是在 1958 年加入了TI,改变了他的前半生。现在,他和命运有了第二次约会,这次约会就是在 1985 年准备成立台积电,这件事情将改变他的后半生。
春秋: 很奇妙的一个对称。
韦华: 1958和1985。
这件事情的缘起是什么呢?Morris刚到工研院的时候,李国鼎正碰到一个烦恼。有三家美资在台公司,它们的创始人都是从英特尔、仙童这些地方出来以后在硅谷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它们本身是Fabless公司,想迁到中国台湾,但自建晶圆厂的任务太重了,所以希望中国台湾政府帮它们建晶圆厂,且每家都希望有自己的晶圆厂。
这三家公司的名字叫做国善、茂矽和华智。我们先提示一下,茂矽的老板叫陈正宇,之后他的名字还会出现。
这三家公司要求李国鼎帮他们建设自己的晶圆厂,可是经费是有限的,李国鼎要怎么办呢?他就让Morris给他想一个办法。Morris当时提了一个方案,就是我们不要搞小厨房,我们搞一个中央厨房,做一个共同晶圆厂去同时满足这三家的需求。
这个想法很独到。李国鼎说,那你能不能仔细准备,把详细的方案写下来?于是,接下来的两周是Morris一生中创新价值最高的两周,因为一个崭新的商业模式就要呼之欲出,那就是专业晶圆代工。
Morris为什么会想到专业晶圆代工这种特别的商业模式呢?这就源自于他的工作经历,过去的经历给了他完整的三块拼图。
三块拼图
春秋,你还记得Morris在TI 做集成电路部总经理的时候,有个叫MSI 的业务吗?
春秋: 有印象。
韦华: 这就是Morris的第一块拼图。
当时TI 的制造能力非常强,它能够做很多MSI 级别的芯片,但是产能利用率非常低,因为它设计的产品太少了,所以为了把多余的产能都利用起来,他决定给别人专门做代加工。没有想到,这个代加工业务居然可以给TI带来非常多的现金流。Morris意识到,只做代加工业务也能赚不少钱。这是台积电的第一块拼图。
第二块拼图是源于1968年,当时他和夏伯特一起去日本筹备建厂。盛田昭夫说我们的女生手小,所以我们的良率更高。这个独特的良率论给了他一个很大的启发。
Morris在担任TI 品质总监的时候,最重要的一个研究成果就是写了一篇深度的研究报告,叫做《日美内存良率的差异分析》。TI 在日本厂的良率远胜于美国达拉斯厂的良率,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得出的结论是日本有更优秀的工程师,有学历更高、技术更好的领班,还有更加勤奋的作业员,人才的优秀导致了工厂良率的优秀。
春秋: 对,那是一篇泣血的报告。但我记得很可惜的是,它被夏总无视掉了。
韦华: 当时Morris的原话是说,这篇报告没有激起任何的涟漪。非常可惜。但没有想到,这篇报告在如今却成了Morris的第二块拼图。所以Jensen说,Try to have a good past ,还是很有用的。即使你被冷落,即使被边缘,即使被流放,即使被贬为品质总监,只要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情,居然有一些东西也会为你的未来打下基础。这第二块拼图也非常有价值。
第三块拼图我们之前简单提过,但这次要详细讲一讲了。
Morris在GI 做总经理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无晶圆厂也就是fabless 业务的爆发。我们把没有晶圆制造厂的公司叫做fabless,把专业做晶圆代工的公司叫做foundry。
第一个Fabless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一个叫高登·坎贝尔的人,打电话给Morris说:我要创业了。这个人很有名气,他创业大概率能够成功,大家都愿意投他。他跟Morris说:我要5000 万美金。Morris说:没问题,你写好商业计划书给我,我就去申请投资。
结果过了3 个星期,高登·坎贝尔还没有把商业计划书给Morris,Morris着急了,打电话问他:坎贝尔,为什么你不把商业计划书给我呢?坎贝尔说:哎呀,不好意思,Morris,我之前是要5000 万美金,但现在我只需要500 万美金就够了,这500万美金我自己分分钟就能拿出来。
Morris很奇怪,就问:为什么你会少要这么多钱?从5000 万一下子就降到500 万,怎么回事呢?高登·坎贝尔告诉他:因为我打算做一个没有晶圆厂的芯片设计公司,我只做芯片设计,不建厂,所以只需要500 万美金就够了,我可以把生产的任务外包给别的IDM 公司去做。
就这样,Fabless 的兴起让Morris觉得,一个专门给fabless公司服务的代工厂的商业模式是有可能成功的。
第二件事,一个名叫布雷果斯(George Perlegos)的人成立了一家叫Atmel的公司。Atmel也是一家fabless 公司,当时就和Morris所在的GI 的晶圆厂合作了。但他们在合作中发现一个大的问题,就是GI 的晶圆厂总是先满足GI 的要求,总是按照GI 的逻辑来设计工厂和生产制造,这些状况导致GI和Atmel之间矛盾重重。
樊帅: 所以像IDM 这样的公司,因为有自己的设计环节,所以会和作为客户的fabless公司产生一些矛盾,是不是?
韦华: 是的,而且这种矛盾是天生的,IDM公司一定是需要满足自己的利益优先嘛。
樊帅: 不可调和。
大牙: 所以听下来就是这种矛盾,也恰恰塑造了专业晶圆厂存在的理由,给了它们生存的空间。
韦华: 对,而且这个空间可能会越来越大。
最终,这三块拼图让Morris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搞晶圆代工应该是有戏的。
但为什么他认为在中国台湾搞晶圆代工会更有戏呢?我们秉着一种对知识诚实的态度,一起讨论讨论,怎么看当时中国台湾在半导体行业的能力圈?从最上游的设计到下游的封装测试,我们看看哪些是它的竞争优势。
大牙: 如果是从晶圆设计的角度,目前我们看台湾应该已经积累了一些能力,但是相对比较低端的一些芯片设计,包括前面提到的电子表、圣诞卡、电话芯片这种类型的芯片设计。
韦华: 对,这些是比较低端一些,CPU 才能体现当时最高级的芯片设计能力。
春秋: 考虑到制程的研发能力,当时主流制程是一微米,以当时中国台湾的制造能力来看,应该是落后两个半世代,大概三年左右的差距。
韦华: 对。销售能力这块怎么看?
樊帅: 他们销售能力非常差,几乎没有,尤其没有全球的销售能力。
韦华: 根据三位同学的观点,中国台湾的芯片设计能力是比较低的,研发能力也是比较弱的,销售能力基本上是没有的,特别是在全球市场。
如果我们对知识诚实,足够了解自己的话,就会发现中国台湾唯一的优势就是生产的良率高。唯一的强项就在制造。那么只替客户做晶圆制造就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在做晶圆制造的同时,能够把制程的研发能力快速跟上,就能拿到更多的订单。
第一批客户
好,我们来讨论下一个问题,我们的客户是谁?我们如何搞定第一批客户?
大牙: 我觉得一开始得先从操盘人的朋友圈里去找。Morris和他的高管们自带的朋友圈里,相对比较成熟、有付费能力的客户在哪里?操盘的人大都有美国工作的经验,那是不是美国会成为一个潜在客户重要来源的市场呢?
韦华: 很好的思路。樊帅呢?
樊帅: 我的结论和大牙有点重合,但切入点不太一样。如果我们从刚才的逻辑推导下来,我现在要专攻制造了,既然专一个环节,我就必须把这个环节的效率和熟练度打得极高,所以我必须要一个量很大的客户,我需要找到一个比较大的市场或者相对技术比较尖端的企业,才能让我在这个环节生存下去。
韦华: 对,因为我们的产能足够多,所以必须是大客户才能吃掉这个产能。但实际上有一个问题,大的客户都是IDM 厂商,而IDM 厂商都有自己的制造能力,它凭什么把自己最先进的产品让给你去制造?
樊帅: 这个时候的关键就在于,fabless公司有没有这么大的需求?或者我跟他们合作之后,他们也有变得更大的机会。
韦华: 在20世纪80年代,fabless还是相对比较落后的。而那些特别强大的fabless 公司都是在 90 年代之后才出现。
樊帅: 所以在那个时候去做foundry的角色,还是相当有魄力的。因为风险还是很大的。
韦华: 是呀。不过Morris是这样思考的。
他认为,首先本土市场是太小了,不够大,他要做世界级的半导体公司,产能上来就这么大,填不满产能,只有一个地方的客户满足他,那就是美国。而美国的大客户只有他的老朋友英特尔,还有他的老东家TI,还有摩托罗拉,也就是当年华山论剑的三巨头。但这些公司都不大可能把自己最先进的制程给自己。所以Morris就想,他们的成熟制程也许是我们最好的一个切入点,也是最大的一个机会。所以第一步,努力开发好IDM 公司的成熟制程这块的代工。
第二步,我给一些相对比较弱的fabless 公司产品做代工,等到这个行业成熟,等到 fabless 公司变得越来越强大的时候,也许就可以拿到更先进产品的代工机会。
所以他把客户路线想得很清楚,三步走。现在的问题就简化成,要拿到美国最顶尖的IDM客户,就必须找到相应的人才去开发这些客户。这就是他的想法。晶圆代工公司的发展逻辑都理顺了。
所以就在这天,1985年的9月10 号,Morris对着行政院长进行汇报,当时李国鼎也在身边,他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报告,并且高官们都能听懂。
报告的核心是这样讲的,从1975 年开始,咱们就开始研究IC,但IC 发展太快,我们跟世界最先进的IC 公司之间的差距其实没有缩小,反而是扩大了。台湾所有的芯片公司,目前还都在临界规模以下,包括从工研院衍生的联电,包括刚刚说的三家硅谷回来的公司。
什么叫临界规模以下?就是这家公司只能在LSI 里面滚,但没办法真的跨越成VLSI 公司。所以如果你要进军VLSI,那你就要下一个重大的注,这是一个非常高代价的长期的赌博。
如果要下注的话,一定要认真地思考。而如果你决定下注的话,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就是成立一个新公司,采用我说的专业晶圆代工的模式,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台积电。
樊帅: 当时我看到这就产生了一个疑问,第一个字母T,代表台湾,这个缩写不用说了,积体电路的英文应该是IC ,对吧?IC 的直译就是积体电路。所以台积电的英文应该是TICM。
韦华: 对,其实它的中文原名是叫台湾半导体,semiconductor,所以叫TSMC。只是台湾半导体已经被注册了。
樊帅: 这就对了,这样它的缩写才是TSMC。
韦华: 对,可惜它的中文已经被注册掉了。
但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我们接触了一些台湾同学,他们管台积电都叫TSMC,喜欢直接叫英文缩写名。我就特别好奇,为什么他们宁愿说四个音节的TSMC,也不愿意说三个音节的台积电,是不是太崇洋媚外了?
樊帅: 这个英文在台语里的发音怎么读啊?
韦华: 他们是说普通话。
樊帅: 那不就是国语的发音吗?
大牙: 可能跟Morris的背景有关系,他从外面回来也习惯了说英文,客户也很多是海外市场的,从这个角度上讲,他跟客户去介绍公司的时候,慢慢就把这个名字传下来了?
韦华: 对。Morris在成立台积电时就立志打造一个国际化的公司。所有中层以上的员工开会语言都必须用英文,即使两个中国人之间开会也必须用英文。
因为从创立伊始就立足于国际化,所以员工叫TSMC 更顺,反而叫台积电,好像有点陌生的感觉。
春秋: 我也记得,张忠谋在自传里就提到他好多年没有用中文写作了,结果一写就是要向官方汇报台积电,所以他先自己反复改过几次稿子,然后找李国鼎再帮他改。他回忆时说:“我上次写中文的东西还是几十年前写小说的时候,再一次就是现在了。”
韦华: 第一条路就是成立台积电,采用专业晶圆代工的商业模式。第二条路就是增资联电。第二条路有一个好处,就是有团队直接可以用,不需要那么麻烦重新招人了。
投资的金额他也算得很清晰,5年内大概需要2亿4350 万美金。
樊帅: 好家伙。
韦华: 汇报之后,李国鼎当即拍板。这次是李国鼎拍的板,他说选一,但是政府能力有限,只能出台积电融资需求的一半左右,其余的由民间出资。Morris的任务就是完成剩下的融资。
但是,这件事情还面临着一个人非常强烈的反对,那个人就是陈履安。
陈履安的反击
大牙: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韦华: 陈履安用的第一招,就是断定台积电不会成功,政府投资必定会打水漂。而他不仅反对,还提出了一个似乎更可行的方案——建一个洁净室就行了,投资非常小,并且可以满足那三家公司的要求。
这听起来似乎更合理,但是Morris反驳说,这样做是能满足这三家的要求,但是没有办法发展IC 业,只能勉勉强强满足眼前的苟且,没有远方的星辰大海了。
他们两边协商了解决方案,决定各让一步。台积电原本计划融资来源,自有资本和贷款比为50比50,现在变成更保守的70比30,这样政府风险小了点,但民间融资就提高到了7500万美元。
樊帅: 这是一种标准的砍价行为,先开出一个你不能接受的低价,再一折中,结果到头一算,我花的钱还是少了。
春秋: 我觉得陈履安也挺官僚的,他作为经济部长,做这种为百年之后种树的长期的事情,对他来讲可能是一个风险很大的事,毕竟收益是长期的,但投资是短期的。所以对他来讲,把投资拉小,风险减少,可能长期没有好处,短期对他的政绩也许是有一定的帮助。他提出做洁净室就是这个思路,做小厨房满足当时的现实需求,不考虑长远发展。
韦华: 也许政府要投资的东西特别多,我的力量为什么要放到你这边呢?所以这可能也是一个综合的考虑。
但陈履安的反击并没有因为Morris这次让步就停止。他用了更狠的第二招,直接找国外的咨询公司来重新评估这个台积电的建议。这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我们华人最惯用的手段,要解决什么问题的时候自己不出面,找个咨询公司来当枪使吧。
春秋: 对,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啊。
韦华: 是的。这个时候怎么办?李国鼎勃然大怒!他以离职做威胁,对陈履安的一个下属破口大骂。他说:“国外的这些顾问只能听Morris的,而不是Morris听他们的。谁才是真正的专家?你们要搞清楚!”
大牙: 看来李国鼎真是非常支持Morris。
韦华: 所以商鞅变法为什么能够成功?后面还是得有秦孝公大力的支持。Morris能够做成台积电也是因为有李国鼎的支持。Morris在很多场合里都反复的强调,没有李国鼎就没有台积电。
两边再一次协商,解决办法就是两边都做。哈哈哈,赛马机制起作用了。陈履安这边用小厨房,Morris这边用中央厨房。而小厨房做好之后,发现没有任何客户,所以最后是失败了。那么大厨房在Morris的带领下,表现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