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前传 | 苔藓花园

作者王韦华
节目苔藓花园
主持春秋
嘉宾王韦华、张弋、勇哥
发表日期2025年10月17日
核心话题战乱年代的成长与求学;从工程师到企业管理者;学习曲线与定价策略;大客户定制与代工;德州仪器的消费电子转型;职业低谷中的选择

小苔花注:张忠谋创立台积电之前,经历了战乱中的迁徙、海外求学与漫长的职业起伏。故事从他的家庭、南开中学和常春藤求学展开,进入希凡尼亚与德州仪器的工厂,追踪他如何提高良率、组织团队、开发客户,并把学习曲线转化为定价与竞争策略。随着德州仪器转向消费电子,内部资源分配、客户利益和技术路线的冲突逐渐显现,张忠谋也从事业高峰走向接连调职与离职。讨论贯穿“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人生信念,呈现工程能力、商业判断与个人品格如何在具体选择中相互影响。

大家研究的公司如果有哪家开始跟自己的客户抢生意了,那你需要小心点。这往往是公司开始走向衰落或者面临巨大风险的信号。

Morris Chang

目录

章节
开场白
第一章 生于大时代
第二章 求学常春藤
第三章 TI升职记
第四章 高处不胜寒
第五章 TI降职记
尾声
出场人物
参考文献

开场白

春秋

欢迎来到新一期的苔藓花园,我是站在台上听讲课的主播春秋。

韦华

我是苔藓花园的主播王韦华,也是一个曾经做过AI大模型、又卖过TI芯片的基金经理。接着请我们本期的嘉宾,榜一大哥张弋自我介绍一下。

张弋

大家好,我是榜一大哥。开玩笑哈,我是韦华的本科同学,也是苔藓花园的忠实听众。我曾经在公募基金做过 TMT 分析师。

韦华

10多年的TMT分析师,老登了。让我们再欢迎下一位嘉宾,我的好朋友勇哥。请勇哥自我介绍一下。

勇哥

Hello大家好,我是韦华的好朋友,也是我们苔藓花园的忠实听众,今天非常高兴能够来到苔藓花园做客。

韦华

欢迎勇哥,勇哥是第一个关注我们播客的听众,也是我们的榜二大哥。论宠粉,我们苔藓花园绝对是排第一名的播客。第二期节目就邀请两位粉丝来和我们一起录播客了。

春秋

这是一次久违的更新,十分感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上一期留过言的同学们,几乎每一条我们都会回复。你们的支持还有打赏,也给了我们很多的正面反馈。

做这个节目不仅让我们自己的研究变得更充实全面,也让我们感觉到世界上确实有些人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响应我们的声音。加入我们听友群的朋友们,也和我们一块玩得很愉快。这让我们非常欣慰!

韦华

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有一位听众胡先生听完节目后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信息—Jensen(黄仁勋)会出席在北京召开的链博会,和阿里云的王坚院士对话。我喜出望外,赶紧报名参加了这次活动。会后,Jensen还有一个小范围的交流。当时我和Jensen的距离几乎不到一米,能非常直接地感受到他周身散溢出的满满活力。

Jensen要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一个美女记者着急追赶他,不小心摔倒了,Jensen就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还说了一句苔藓花园里最经典的台词:I have plenty of time.

第一期我们讲了很多Jensen的故事了,今天的故事就从Jensen和Morris的关系开始怎么样?

春秋

这位Morris到底何许人也?

苔藓花园 E002 节目卡

第一章 生于大时代

韦华

Morris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他是台积电的创始人。这一期要讲的是他创立台积电之前的故事。我先讲讲Jensen和他的3个故事吧。

第一个故事要从 Jensen 和他的关系开始。1993 年,英伟达刚成立的时候,它的投资人红杉投资的唐·瓦伦丁跟Jensen说:“Jensen,你必须找台积电给你代工。”但是Jensen说:“我实在联系不到台积电啊。”

3年之后,Jensen用最原始的方法—写信—联系上了远在新竹的张忠谋。张忠谋收到手写信之后,给Jensen打了个电话。电话的那一头Jensen接通之后,Morris问:“你那边怎么这么吵?”黄仁勋于是喊道:“shut your fucking mouth!大家安静,我接到了Morris的电话!”从此两个人的关系就开始了,建立了长达30多年的友谊。

第二个故事。Jensen有一次在办公,突然接到Morris的电话,说明天要来拜访。Morris第二天是一个人来的。Jensen很惊讶,说你这次怎么一个人过来?Morris笑而不语,把常规的拜访流程全部走完了。事后,Jensen才发现那天原来是Morris蜜月的第三天。所以Jensen总是开玩笑说:“我是少数几个和Morris度过蜜月的人。”

第三个故事。Morris和Jensen这对好朋友,在相处过程中也是发生过冲突的。大概在2008年的时候,英伟达当时在研发40纳米制程芯片,台积电在制造上面出现了一些问题,结果造成了英伟达较大的损失。在2009年英伟达的财报里面可以看到,英伟达的损失达到了将近两亿美元。

2009 年,Morris 重掌台积电之后,打电话给 Jensen 要解决这个问题。他是怎么解决的呢?他和Jensen说:“明天晚上六点半我来你家吃饭,请你准备好沙拉和披萨。”Morris到了之后,六点半他们就准时开始吃饭。餐桌上,Morris说说笑笑,侃侃家常。Jensen很惊讶,说我们不应该聊正事吗?但Morris就一直笑。

一直到晚上八点,Morris突然说:“好,我们现在去你的书房,聊公事。”Morris有备而来,他对Jensen说:“我给你48小时考虑,然后做一个决定。我愿意赔偿你一亿美元。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48小时内回复我。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法庭上见。”48小时之后,Jensen回了个电话给Morris说:“我愿意接受你的提议。”就这样,这段冲突轻易地被解决了。

张弋

他们以书房的门为界限,分开了友情和工作。

勇哥

基础还是很强的信任感。

韦华

真是君子之交,解决问题的方式让我叹为观止。一般公司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通过Jensen,大家对Morris应该有了一个简单了解。接着我们从他的出生开始,开聊这个宏大而传奇的故事。

1931年7月10日,这个小男孩,出生在浙江省鄞县(现在的宁波市)一个富裕的大家庭里。

他的爷爷是四明银行宁波分行的行长。四明银行得名于宁波的四明山,是宁波的商人们在上海集体成立的。四明银行非常厉害,在民国时期有“小四行”之称,在民国的金融圈中颇有地位。“小四行”都属于非国有机构,也就是民间成立的、有影响力的银行,包括中国国货银行、四明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和中国实业银行。国货银行我们接下来还会进一步提到。他的爷爷还是宁波正始中学的校董,在当地算得上德高望重的乡贤。

张忠谋与黄仁勋
张忠谋与黄仁勋

他的爸爸张蔚观,当时是宁波县财政局的局长。张蔚观年轻的时候也是才华横溢,先后就读于沪江大学和上海光华大学。沪江大学你们了解吗?

春秋

还真是很少听说过,解放前和解放后的大学体制结构不太一样。很多学校尤其是教会学校,解放之后已经完全重组,改编成了别的学校。

韦华

沪江大学是民国时期一所非常好的大学,是美国人办的一所浸信会大学。你还记得上一期我们讲黄仁勋的时候,说到他读了一所浸信会小学吗?

春秋

结果那是一间问题儿童改造学校,让他锻炼了男子汉的气魄。

韦华

对。美国人办的这所浸信会的沪江大学是非常了不起的。当时的校长是美国人,老师也多是美国人,甚至教银行学的老师是从美国重点大学转过来的,所以沪江大学的文科和商科教育水平都非常优秀。学校坐落在黄浦江畔,风景优美,大名鼎鼎的徐志摩也曾在此求学。

春秋

可见文科真是相当不错了。

韦华

沪江大学后来分解成为多家学校,其中一部分老师去了香港中文大学。但校址是保留下来了,就是今天的上海理工大学的原校址。大家去上海的时候,可以去上海理工大学看一看沪江大学的遗址。

张蔚观在沪江大学读书时,发生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叫做“五卅运动”。1925年5月30日,上海的一些学生和市民在租界内为一名劳工因劳资纠纷而被打死的事情发起抗议。抗议过程中,英国的巡捕直接开枪镇压,杀死了13个同学和市民,这个事件被称为“五卅惨案”。

春秋

不知道大家想没想起中学历史教科书里相关的内容。

韦华

当时还有另一所美国基督徒办的圣约翰大学,有“东方小哈佛”之称。因为惨案的发生,圣约翰大学里的19位中国籍教授和500多位中国籍学生一起出来,另外成立了一所新的学校,这个学校就是上海光华大学。张蔚观受五卅运动的影响,直接从沪江大学转学到了光华大学。

春秋

很爱国的表现。

韦华

非常多的名人在光华大学执教过,比如说大家熟悉的吕思勉、钱钟书、徐志摩、田汉。胡适也正是在光华大学里开设了《中国哲学史》的讲座。张蔚观年轻的时候特别爱听胡适的讲座,把胡适当作自己的人生偶像,所以心中满怀着金融报国之志。

在张忠谋出生后不久,张蔚观就下海,进了银行。从银行的分行副经理做起,一路做到了“小四行”之一中国国货银行总行的行长。非常了不起。

1950年的时候,张蔚观和太太搬到了美国。1951年,已经45岁的张蔚观,为了在美国获得更好的生活,居然考入了胡适的母校哥伦比亚大学,就读商学院。

春秋

说到哥大我们就觉得很亲切了,有一位很知名的校友,那位校友是什么时候去哥大的呢?

韦华

知名校友巴菲特,比张蔚观要早一年报到,所以我合理怀疑他们一起上过格雷厄姆的课。

春秋

很有可能。巴菲特是1930年生人,那时候是20岁,在普通大学生的年纪,可能和45岁的张蔚观当了同学。

韦华

遗憾的是,张蔚观在47岁那年毕业,之后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作,所以只能开了一间小杂货店了此一生。老年的时候,他总有一种流亡异国、壮志未酬的感叹。好在,他的孩子长大之后特别有出息,也算一种慰藉。

春秋

优秀真是一种家传。

韦华

另外提一下张忠谋的妈妈,她叫徐君伟,是一位大家闺秀,家中藏书多达6万卷。

张弋

6万卷是什么概念?

韦华

你知道四库全书有多少卷吗?四库全书大概才8万卷。所以这个藏书量相当夸张。我那天还数了数我的藏书,就一千来册。

春秋

这几乎称得上是天下书一石,她家有八斗了。

韦华

妈妈是这个温馨家庭的稳定内核。无论是爸爸工作不顺的时候,还是小朋友做错事的时候,她总是能够安慰和鼓励家人。因为这种温柔贤淑和乐观的性格,她也非常长寿,活了103岁。

好,现在我们正式开始介绍故事的主人公。

勇哥

主角出现了。

韦华

张忠谋生于一个剧变的大时代,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内外交困的动荡乱世,军阀割据、国共冲突。在他出生后的两个月,就发生了“918事变”,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很快占领了我国的东三省。

张蔚观一家三口与保姆
张蔚观一家三口与保姆

在他1岁的时候,因为爸爸去了南京工作,所以全家就搬到南京。5岁的时候,又因为爸爸工作升迁,全家搬到了广州。6岁的时候,“七七事变”爆发,所以我们的主人公张忠谋—我们就叫他小谋吧—小谋在广州曾有过日本飞机轰炸的亲身经历。小谋的爸爸非常担心孩子的安全,选择全家逃难到香港。

春秋

都是为了孩子。

韦华

对,香港在那个时期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了。小谋的小学生涯都是在这个世外桃源中度过的。小谋小时候身体不是特别好,也不爱运动,他的妈妈就每天逼他吃鱼肝油。讲个笑话,很多年之后,台积电的女工因为要用显微镜去看电路板,眼睛逐渐看不清了。这个时候张忠谋就会给她们每天发两颗鱼肝油。

勇哥

变成单位福利了。

春秋

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吃,现在逼着别人妈妈吃。

韦华

哈哈,这些女工拿到两颗鱼肝油之后,一颗自己吃,另外一颗拿回家逼孩子吃。你们小的时候有没有被妈妈逼着吃过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被我妈逼着喝过太阳神口服液和三株口服液。

春秋

这俩都是能写进《大败局》里的时代记忆。我倒是觉得以我和弋哥这种爱研究补剂的性格,估计以后我们会逼着小孩和家里人吃各种补剂。

张弋

对,但应该不会吃那两样。

韦华

还是吃鱼肝油。

春秋

鱼肝油还是比较好的。

韦华

小谋的妈妈因为出生在书香门第,所以给小谋买了非常多的儿童文库。小谋在小学阶段就把这些书全部读完了,《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他从小就养成了特别热爱读书的习惯,这个习惯贯穿了他的一生。

在周末的时候,小谋最爱去的地方是香港的浅水湾,那里沙滩洁净,碧海蓝天,一切都岁月静好。小家三口的幸福日子一直持续到1941年12月,一件改变“二战”格局的大事发生了。

张弋

这应该就是“珍珠港事件”。

韦华

12月7日日本偷袭了珍珠港,几个小时之后就开始进攻香港。

春秋

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

韦华

十几天之后的圣诞节,英军就投降了,所以香港沦陷了。小谋全家继续在日本占领的香港住了一年。在这一年中,中国人见到日本人必须鞠躬。学校也多了不少亲日教师,教的是日本殖民教育。小谋爸爸仍然在银行工作,但是变故发生之后他总是愁眉苦脸的。

这个时候,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你们猜是什么?

春秋

离开香港。

韦华

对,他们要举家前往自由的重庆。为什么叫自由重庆呢?因为当时重庆是中国的陪都,还没有被日本人占领。到重庆去,这绝对是一个重大的人生抉择。

春秋

玩一次真人版的“穿越火线”。

韦华

在1942年底,他们先乘船去看望了四老,就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上海和宁波省亲之后,做好攻略,他们正式开始了这场史诗般的旅行。先是坐火车到南京,南京当时还是敌占区,接着再转火车到了徐州,徐州就已经非常靠近前线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公共交通工具可以选择了,他们只能有车搭车,没车徒步;有旅馆住旅馆,没旅馆你猜他们住哪里?

春秋

按古代,比如《水浒传》里面,今天错过了宿头,前面会有一处山神庙、土地庙什么的。

韦华

对,没旅馆的时候他们就住庙里。有一次半夜,他们被军队查岗惊醒了,一开始很紧张,结果仔细一看原来是国军。他们就欣喜异常,居然从徐州已经到了国军的地盘洛阳了。洛阳属于还没有被日本人占领的区域。全家人的心情变得特别好,他们去看了龙门石窟,还有各种历史遗迹。

拜访完古迹之后,需要去西安,去西安可以乘坐火车过去。从洛阳到西安得经过一个叫潼关的渡口,就是那个“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的潼关。潼关对岸的渡口也非常有名,叫做风陵渡。风陵渡是金庸小说里郭襄初见杨过的地方,“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说的就是这了。

在风陵渡上有日军的大炮,火车经过潼关的时候,很有可能受到日军大炮的攻击。这怎么办呢?只能每一趟列车都安排在深夜时分穿过潼关。

小谋和父母就在深夜坐上了火车。要接近潼关的时候,忽然所有车厢的灯都熄灭了,大家都明白这是要穿过渡口了。所有人屏住呼吸,黑暗中只听见火车轰隆轰隆轰隆的声音,这时火车猛然加速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几分钟之后,火车突然慢了下来,车厢的灯也打开了。车上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

小谋一家成功穿过了潼关,成功穿过了风陵渡。劫后余生之后,他们来到了西安。在西安的日子里,小谋高兴坏了,因为西安也是一个有很多古迹的地方。小谋和父母去了华清池,看了西安的城墙,感慨我们伟大的国家有那么悠久的历史。

下一站去成都,但西安到成都是没有火车的,也没有别的公共交通工具,只有运货的大卡车,所以小谋一家就乘上了大卡车。他坐在货物上面,欣赏着一路的群山峻岭,不由得背出了李白的那首诗。

春秋唱:噫嘘唏,巍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这也太专业了,把我的鸡皮疙瘩都唱出来了。

春秋

古诗词原本都是配曲的,尤其是词。

韦华

到成都之后,他们再坐公交车到了重庆。整个旅程一共花了50多天。张忠谋后来回忆,自己人生当中去过很多美好的地方,但是从来没有哪次旅程能够像这次一样刻骨铭心。

春秋

美国播客Acquired在讲张忠谋的故事时,也很感慨他连续遇到了多少场战争,感到非常惊讶。那会儿中国人民饱受苦难之际,美国人民在看《猫和老鼠》。

张忠谋一家的旅程在当时的国内不是个例。有一部很有名的作品《南渡北归》讲的就是学界人士逐步向南迁移的过程。还有著名的西南联大诞生过程也是如此。现在我们南开和清华北大之间也一直在开展重走西南联大之路的活动。去年是第一次做,非常有体验感。

韦华

那我们苔藓花园做一次重走长征路?

春秋

你们仨时间都够。

韦华

一定会有机会的。我确实重走过一段,因为常去茅台镇调研,所以走过四渡赤水那一段。

回到重庆的故事。来到重庆之后,父母最担心的就是孩子的教育了。重庆最好的中学叫南开中学。春秋,你也是南开系的?

春秋

对,我没有在重庆上过南开中学,是在天津上的南开大学。大家知道南开是一个系列学校,都是严修和张伯苓创立的。

韦华

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南开系学校的诞生过程。

春秋

张伯苓当时从水师学堂退下来之后,秉持教育兴国的理念,创办了南开系列学校。最初办的是中学。

勇哥

最早是设在重庆么?

春秋

天津是最早的。当时还办了女中等一系列学校,后来才有决心办的大学。那会儿的民国有很多教会学校,还有以庚子赔款创办的清华学堂。张伯苓做的是私立学校,和很多国立学校不太一样,这在当时很罕见。

韦华

说回小谋。小谋此时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南开中学。他觉得南开中学是当时中国最好的学校。以至于老年的他在台湾省做的一个演讲中,都是这么说的:“你们现在最好的中学,无论是在内地还是在台湾,恐怕都比不上我们当年的南开。”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时的南开中学老师绝对是名师荟萃,都是一时之选。

讲两个小谋喜欢的老师。第一个是他特别喜欢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是安徽桐城人,对桐城派特别有研究,可以把佶屈聱牙的桐城派文言文讲得浅显易懂,让学生听得津津有味。他的出现使得小谋开始对中国古代文学有了浓厚的兴趣。

另一个是他的音乐老师。在那个年代,重庆的电影院是会放迪士尼的电影的。音乐老师就让他们去看迪士尼电影,然后借电影剖析古典音乐。因为这种方式,张忠谋也燃起了对古典音乐的强烈兴趣。

小谋从小到大其实一直就有文学爱好。在南开中学的时候,他和同学一起办了《健报》。在办报过程中,他两次采访了著名的教育家张伯苓先生。由此他发现了真正的大师是什么样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毫无架子。无论你问什么,他都侃侃而谈,特别有耐心,总会用你能听得懂的语言讲给你听。这后来也变成了张忠谋自己演讲的一个技巧。

南开中学
南开中学

春秋

提到大师,让我想到了一个南开校友,梅贻琦先生。他是南开中学的毕业生。

韦华

他是清华大学的校长。

春秋

此时他也在西南联大里面主要负责教务,因为那时候张伯苓先生年岁已经比较高了。他最有名的话之一,就是那句“大学非有大楼之谓也,而有大师之谓也”。

韦华

南开大学的校训是“允公允能,日新月异”。这个校训和台积电未来的10条经营理念是完全一致的。春秋,你能给我们讲讲这个校训到底什么含义吗?

春秋

我们有一些内部谐音梗,比如说日新月异是一个很真诚的祝福,祝愿你每日的薪水都能超越一个亿的意思。但以极其成功的南开校友张一鸣同学的情况为例,要日薪越亿还是有点难的。

“允公允能”的“允”,大家现在看就是允许的允,其实是半文半白的一个提法,这个用法已经比较少见了。它强调的不是被动地允许你做什么,不是permit,更多的是鼓励去主动追寻的概念。所以“允公允能”可以理解成“既要又要”的意思。我们要主动追求“既要又要”。

韦华

这是中国文字的魅力。要是校训写成“既要又要”就土掉渣了。

允公允能,日新月异
允公允能,日新月异

春秋

所谓价值观,其实就是在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去怎么排序,谁在先在后。在公和能上既要又要,其实是一个非常高的标准和追求。

韦华

“公”就是指公平、公正、公心的意思,也代表着公德,就是对道德的追求。“能”代表着能力,大家都理解。所以完整的意思是既要追求公平、公正、公心,同时也要有足够的能力。

春秋

我再补充两句张伯苓先生当年的一些举措。比如,虽然南开是私立学校,但是张先生他们极其有公心,当时学校里设有商科和工科,都是非常直接能够帮助提升中国国力的学科。我记得当时的slogan好像是叫“工以强国,商以富国”,寄寓着很强的报国之心。

韦华

第二句日新月异也非常重要。日新月异就像芒格先生说的话一样,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比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聪明一点点。因为我们都是做投资的。对企业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察,就是看他能不能不断地、持续地、快速地迭代。

张弋

是的。因为我是看科技行业的,这一点在科技行业就更加典型。我们在做投资时,都会思考一个问题:最终如何定价?通常是以终局价值折现来定价。但大多数行业处于快速变化之中,一个产品推出后,生命周期往往只有三四年,无论是手机还是其他产品皆是如此。所以如果创始人没有持续学习和改进的能力,公司的估值可能只能给到3倍或4倍。

韦华

从你的专业眼光来看,如何判断一个企业的创始人有这种日新月异的能力呢?

张弋

这也是我今年一直在琢磨的事情。现在能够看到的很多优秀的企业家,我觉得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就是具有马斯克和黄仁勋常说的“第一性原理”思维。

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要保持持续学习的能力,他一定要能坚持,有客观精神,有追求真理的信仰,不能总是活在经验里。一个最近很火的词你知道是什么吗?老登!老登的问题不是老,而是他只活在经验里。

韦华

这是弋哥的洞见。

勇哥

Morris后来也一直强调,自我革新能力对科技企业而言至关重要。他举了很多例子,讲大公司如何犯错,小公司又怎样以小胜大。

春秋

生活中我们也能观察到。非科技企业的创始人一旦到了一定地位,身边会被一群人包围,这时还能做到求真求实,是非常高的要求。而科技企业的创始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现实的惩罚会来得更快。

张弋

第一性原理,如果翻译成中文,其实就是“道”。

韦华

回到南开。当时的小谋就感觉到南开这所学校特别不一样,因为它反复强调的是:孩子们,你们将来要领导中国的未来。家国情怀满满。所以在南开的每一天小谋都是勤奋且亢奋的,南开的教育对他影响深远。它不仅培养了小谋对古典文学的兴趣,也培养了他对古典音乐的爱好。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校训更塑造了他为人处事的价值观,在后来也塑造了整个台积电的经营理念。

在南开待了两年多之后,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抗战胜利了!整个重庆城旗鼓喧天,鞭炮齐鸣。小谋一家欣喜若狂,小谋更是忍不住吟诗以抒怀。

春秋

朗诵: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韦华

春秋不愧是有南开合唱团的底子,吟得非常好。但你们知道吗?当时在战败的一方,也有两位特别有名的人物。其中一位是索尼未来的创始人盛田昭夫,当时他就在日本海军服役,身穿着海军军装,独自一人听完了天皇宣布投降的演说。之所以选择独自一人,是因为想要避免受到集体切腹自杀风气的影响,从而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另外一个人叫安迪·格鲁夫。安迪·格鲁夫后来成为了英特尔的CEO。“二战”时,他所在的匈牙利属于纳粹那方,他的爸爸是犹太人,就被纳粹抓了壮丁,死在了战场上。战争结束后,苏联军队又进驻了匈牙利的首都,建立了一个傀儡政权,期间他的妈妈惨遭强暴。如此悲惨的命运,磨练出了小安迪坚毅强大的内心。

春秋

命运对他有点太不公了,等于两头挨打,从来就没过上好日子。

韦华

是啊。我们回到小谋这边,这个时候的小谋在南开读完了高一之后,就坐着美军的飞机飞回了上海,只花了4个小时。还记得来的时候花了多久吗?50天。所以他不由感叹道—

春秋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韦华

此时的上海已经恢复成了“东方小巴黎”,十里洋场,纸醉金迷,人们的报复性消费开始了。这个时候小谋正好是14岁。上一期节目讲到黄仁勋第一次去拉斯维加斯也是在14岁,见到那种情况,激动不已,一个晚上没睡觉。

春秋

见世面的好年纪。

韦华

所以14岁的时候一定要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

小谋的爸爸到了上海的中国国货银行总行当行长,国货银行就是“小四行”之一。为了一家人的生活,爸爸花光了自己半生的积蓄,买了一套豪宅,把奶奶和三叔全部接过来了。

小谋在上海读的也是最顶级的中学,这所中学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能进上海交大,所以号称“交大附中”。而小谋的妈妈居然嫌这所学校的英文教育不够好,另外请了一位外教专门给小谋去补习英文。那个外教就给小谋取了一个英文名,Morris。

春秋

Hello, Morris.

韦华

Morris学习依然优异,课余生活也非常精彩,他不仅学会了小提琴,还养成了打桥牌的好习惯。打桥牌成了他一生最爱的运动。他也会跟同学们打网球、看电影、喝咖啡。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和同学们漫游在黄浦江边,醉饮狂欢。这时候他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呢?

春秋

选专业。

韦华

所以这个时候Morris就问他爸爸:“爸爸,我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做一个作家,我要像徐圩一样写出令人惊喜的作品。我能不能选择中文专业呢?”

春秋

(模仿张爸爸):“听起来是不错的,但是小谋,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你的作家之梦能供得起你现在的生活吗?作家可是要饿肚子的哦。你仔细想想,是想当一个作家,还是继续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韦华

(模仿小谋):“我还是想先生存下去。那我应该选什么专业呢?”

春秋

(模仿张爸爸):“当然是跟爸爸一样读商科。”

韦华

(模仿小谋):“好吧。哪所学校呢?”

春秋

(模仿张爸爸):“爸爸的母校沪江大学的银行系就很不错。”

韦华

所以小谋就效仿了父亲,选择了父亲的母校沪江大学的银行系。

春秋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韦华

讲个八卦。多年之后,在沪江大学读书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老年的Morris回忆往事,一直以为自己在沪江大学每天都是努力奋斗,满脑子只想着好好学习。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当时的日记,打开一看,发现满篇都是对漂亮女生的思念,日日如此,全是这方面的内容,没有别的。

春秋

很真实。

韦华

哪个少男不怀春,少年维特之烦恼是共性的。在沪江大学读了两个多月之后,淮海战役爆发了。Morris的爸爸担心两边的战争对自己的影响,举家回到了香港。

回到香港之后,书还得继续读。但在香港又没有好大学,该怎么办呢?所以Morris又找到爸爸,问他:“商科还能继续读吗?在香港我应该怎么办?”

春秋

(模仿张爸爸):“现下环境比较复杂了。我们要不把眼光放远一点,不止看看中国,看看国际上怎么样。”

韦华

(模仿小谋):“那要去哪里读大学呢?”

春秋

(模仿张爸爸):“无非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香港,第二去美国。”

韦华

(模仿小谋):“香港没有好的商科,未来我还要学商科吗?”

春秋

(模仿张爸爸):“不好说呀。你也知道,这些年技术发展一日千里,传统商科对商业的影响可能比不上未来技术对商业的影响大了。”

韦华

(模仿小谋):“那我应该学理工科了。”

春秋

(模仿张爸爸):“看来是这个道理。哪里有最好的理工科我们就去哪里。美国。“

韦华

(模仿小谋):“三叔就在美国教书,那我问问三叔的意见。”

春秋

(模仿张爸爸):“他在波士顿的东北大学,我们去问问。”

韦华

Morris的三叔建议Morris先去哈佛读本科。所以Morris花了半年的时间,申请上了哈佛。1949年7月,Morris从香港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在飞机上,Morris思绪万千:在此以前,他是在国内求学,在此以后,却要在国外长居;以前,他想从商,以后,他只能学工科;以前,父母亲是他的天地,他事事依赖他们,以后,父母亲也不能帮他了,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春秋

选了一段Morris当天的日记,情绪十分emo。

张忠谋

【Morris原音】:

我从未离家如此之远,也从未计划离家如此之久,如今远涉重洋,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去,展望前途,渺茫之极,怎不令人感伤呢?

韦华

Morris一直都是非常文艺的青年,文笔非常好。

在开始下一段故事前,我想提起一个小讨论。在乱世当中,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度过人生呢?Morris一家的经历对你有什么启发呢?

张弋

我觉得有两个比较好的点值得我们学习。第一个,Morris一家有一个比较大的全球视野,不管是生活、工作,还是学习,都是放眼全世界去做选择。这是大部分普通家庭做不到的。第二个就是他们的思路非常清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旦有影响生命的危险,他们就选择换地方。

勇哥

我觉得南开中学这段经历对张忠谋的人生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正值乱世,张伯苓校长一直和学生们强调:“未来这个国家的主人是你们。”在这种氛围下,他便培养出一种主人翁精神。这种精神让我觉得,即使在动荡的时代里,一个人依然需要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考虑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二章 求学常春藤

韦华

Morris到了美国之后,马上发现美国正处于声望与国力的巅峰。“二战”结束后,美国作为最重要的战胜国,是唯一本土未受战争破坏的国家。它的军事力量强大,是世界上唯一拥有原子弹的国家;生产力惊人,国内生产总值约占全球的40%。当时美国普通工人的收入就相当可观—几个月的工资就能买一辆汽车,两三年的积蓄便能购置一套住房。家用电器如冰箱、洗衣机、电视机也逐渐普及。

Morris住在波士顿的剑桥城,那里治安良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一片欣欣向荣。在这样的环境中,Morris逐渐摆脱了初到异国他乡的忧伤与迷茫,开始满怀热情地追逐属于自己的“美国梦”。

刚进哈佛大学的时候,得选5门课。首先数理化是必学的,这是Morris的强项,所以自然就选了。另外一门是英文,现代文学是外国学生必学的课程。只剩一门课他可以自己选择的,他问了一些小伙伴,小伙伴建议他选人文学。所谓的人文学就是英文古典文学。

所以在哈佛的第一年,Morris主要接受的是通识教育,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狂啃英文书。这个阶段,他最爱的作家是海明威。海明威有一句名言叫做:“简单的字句,真实的情感。”这句话也成了Morris自己的写作风格。同时他也特别喜欢背诵各大总统的著名演讲,尤其喜欢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讲。其中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这句话后来也是台积电对待客户的一个重要原则。

张弋

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韦华

标准的翻译是民有、民治、民享。民有就是国家是属于人民的,由人民拥有;民治就是国家依靠人民来治理;民享是说为人民服务。台积电的原则把人民改成了客户:of the customer,by the customer, for the customer。

哈佛大学的学生学习人文学科的方式,与中国相比很不一样。他们是通过阅读古典名著来理解时代背景,进而把握西方文化的演进脉络。这门课分为两个学期。第一学期从公元前800年的古希腊诗人荷马讲起,重点研读他的两部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接着进入古罗马时期,学习诗人卢克莱修的《物性论》。说实话,“物性论”这个词我以前从未听过。这是一部以诗歌的形式阐述伊壁鸠鲁哲学思想的作品。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物理学的内容竟是用诗写成的。读完《物性论》之后,他们接着研读17世纪英国诗人弥尔顿的《失乐园》,至此第一学期结束。第二学期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开始,随后阅读《格列佛游记》,最后学习萧伯纳的剧本。这门人文学课程是所有课程中最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一门,所需投入的时间几乎相当于其他两门课的总和。

像这样要求大量深度阅读的课程,我从未见过。我过去往往只是背几个题目就算完成课程学习了。有感于这种教育方式,我自己也想办一所学校,在那里讲授牛顿三大定律时,并不是一上来就让学生死记硬背“F=ma”,而是把这一定律的历史背景、思想演变,及它是如何一步步被推导和验证出来的,用更生动、形象的方式讲清楚。这样的教学,才能真正激发学生的理解力与思考力。

张弋

那样教的话其实学生可能都不需要背诵。

韦华

对,再也不需要去背非常复杂的公式,而是可以通过自己思考推理出来,并且还能理解背后的故事。

勇哥

是不是当时美国顶尖的学校都非常重视通识教育?

韦华

当然。我们的大学教育培养的是工匠,是要怎么做。他们的教育可能更多是培养领袖,要理解为什么这么做?我觉得这是东西方教育比较大的一个不同。当然我们的教育有我们的好处,在AI的时代,我们教育出来大量的工程师。

张弋

我们这种方法效率非常高。

韦华

Morris在哈佛大学时,学业极为繁重,但他还是切实践行着“努力学习,尽情玩耍”的理念。课余时间,他常和同学们一起参观博物馆、听歌剧、参加音乐会以及各类演讲活动。多年后Morris回忆道,哈佛的这一年是他一生中最兴奋、最有意义、最难忘的一年,是一场可以带走的盛宴。这一比喻来自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指那些深刻而持久的精神体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随身携带。

在哈佛学习一年后,按照原计划,他在第二年转到麻省理工去读工科。暑假期间,他的爸爸妈妈也搬到了美国。爸爸送给了Morris一个特别珍贵的礼物。你们猜是什么?你们会送孩子什么礼物?

春秋

既然很珍贵,它就应该有价值。或许它的价格和价值之间会有长期的背离或者波动。

韦华

对,他送的这个礼物居然是50股IBM的股票,每股100美元,所以实际上这是一个5000美元的珍贵礼物。

18岁的张忠谋在哈佛
18岁的张忠谋在哈佛

勇哥

IBM当时在美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公司,外号叫“蓝色巨人”。

春秋

你们会愿意送孩子什么礼物?

韦华

如果是我的孩子读大学的话,我可能考虑送给他《穷查理宝典》。

张弋

中国人的话可能会选择送黄金,比较符合东方文化。

春秋

我当时送给我爸爸的生日礼物,就是黄金,一种很委婉的定投方式。

勇哥

父母辈对黄金还是有一些情结在的。

韦华

弋哥,你之前在联想工作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正好是负责ThinkPad这个项目。你跟IBM的人曾经打过不少交道。能不能讲讲你对IBM的印象?

张弋

我毕业后在ThinkPad部门工作过几年。在2000年附近的时候,联想把ThinkPad整个业务部门从IBM买了过来。这个部门对我最大的一个影响是,我在那边学会了复盘,就是持续改进,也是日新月异的一个表现。

在联想的那段时间里,我们承接了很多过去IBM关于ThinkPad的管理思想。比较重要一个是流程化;第二个是,流程是需要改进的。因为流程如果不改进的话,就会僵化。柳传志老爷子也很重视复盘这个动作。

韦华

多长时间你们就要改进一下流程。

张弋

在我印象中,如果我们的流程出现了问题,就要针对这个问题去复盘。复盘里最重要的事,叫找到root course,就是找到这个事情最根本的原因。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很重要呢?因为在一个社会组织或商业组织里,不同的角色去做复盘,如果不去坚持找到root course,不坚持“第一性原理”的话,就会变成演变成责任的推卸。大家都会想办法从外界、从别的第三方身上去找问题,而不是去客观地找到导致犯错的根本原因。

此外就是定期的复盘,每年度我们会对整个大流程做复盘。

韦华

关于IBM,我再给大家补充一段有趣的知识。IBM最早的时候是一个卖打孔卡机的公司,它是由三家小公司合并的。1914年托马斯·沃森加入之后,他建立了一个特别奇特的企业文化,叫做one family,一家人企业文化。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坚决不能裁员,这个文化在当时是非常罕见的,一般人都会觉得这是一种特别大的束缚。而且1929年还出现了大萧条,但有老沃森在,他们就把这个不裁员的政策坚持了下来。

在大萧条之后的复苏中,因为不裁员,员工的技能都依旧在,所以IBM成了唯一一个有这么大产能的公司,业绩就随之爆发了。到1950年的时候,IBM已经从机械打卡公司进化成了最先进的电子管计算机巨头。

Morris跟我们普通的新股民一样,刚开始的时候非常关心股价。那个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只能去报纸上看股价。Morris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学校的图书馆,找出《华尔街日报》看IBM的股价。

那个年代只要你买了哪怕一股IBM,公司就会给你寄季报和年报。所以Morris当时就开始学习IBM的季报和年报,通过季报年报开始了解大公司如何运作。在大学生涯里,Morris第一次有了商业思维,同时他也喜欢上了IBM这家公司。以至于老沃森的“不裁员”政策也影响了后来台积电的政策。台积电的价值观里面,其中有一条就是暗示着不能裁员的。

我特别好奇的是,20世纪50年代50股IBM的股票,如果分红之后继续投资IBM,今天大概值多少美元?当时是5000美元。

春秋

这么一个典型的复利,结果一定是远远超过预期。

韦华

那不一定。IBM现在似乎也不怎么样。

勇哥

100万美元。

春秋

我也猜百万这个量级。

韦华

那你们猜得还是挺准的,AI告诉我,是将近200万美元。所以在你孩子成年的时候,送他一个重要的股票,会决定他的退休生活过得怎么样。

张弋

如果从购买力来看的话,是不是亏了?

韦华

从购买力来看也没有亏,当时的5000美元也没有那么值钱。

春秋

如果他当时投的是指数,也是分红再投资的话,到现在是多少?

韦华

应该比不过IBM,可以去问问豆包。当然如果买的是可口可乐的话,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我们继续讲,大二的时候,Morris就进入了MIT学习机械工程。那个时候的MIT跟现在还不一样,那时MIT有点一家独大的意思,别所学校的工科都比不上MIT那么强。MIT机械系的教授都是世界最顶级的大师。可惜的是,尽管Morris的成绩还可以,但是他对机械其实一直都没有很强烈的兴趣,反倒是他对选修的另外一门课,经济学,兴趣非常大。因为那门课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保罗·萨缪尔森。

张弋

大家都买过他的教材。

韦华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这种大师能够把经济学讲得浅显易懂,让Morris对经济充满了兴趣。你们知道吗?台积电的董事会里面一定会有一个经济学家,甚至他的董事会里面出现过迈克尔·波特教授和邹至庄教授。

春秋

这也是多元思维模型的一种体现。

韦华

是的,包括如今Morris退休之后,现在的董事会里依然会有经济学家。

春秋

Morris给人很强的对立统一之感。一方面他理工科很强,但他又很文艺;一方面学着工科,但又有经济学的思维和头脑。

韦华

我想到了乔布斯。乔布斯的经济头脑好像还不如他。

接着说,他在22岁的时候,和来自上海的留学生陈淑英结婚了。同年的9月,他获得了MIT机械系的硕士学位。

春秋

这个节奏很眼熟。

韦华

Jensen也是在22岁的时候结了婚,也是结完婚之后拿到了硕士学位。

春秋

第一,苔藓花园宇宙又连接上了。第二,你想获得巨大的成功吗?考虑一下22岁结婚再读硕士。

韦华

现在学校允许硕士结婚吗?

春秋

按法定年龄来讲,男满22岁女满20岁就可以结婚。

勇哥

现在当然是鼓励。

韦华

中国人也好,大部分外国人也好,去美国求学,都是想硕士之后继续读博士。读完拿到工科博士学历之后,总能找到一份比如教授这样的工作。这就代表着你正式进入了美国的主流社会。Morris也不例外,所以他继续攻读博士。遗憾的是接下来连续两年,他在博士考试中都落榜了。没有想到!这两次落榜其实对Morris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了。整整一个礼拜,他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非常痛苦。

张忠谋博士于1950年转学至麻省理工学院,成为机械系二年级学生
张忠谋博士于1950年转学至麻省理工学院,成为机械系二年级学生

勇哥

无颜见妻女。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

韦华

在很多年之后,他回忆起两次考博士失败的经历,给了一个有意思的总结,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你们记得上次讲黄仁勋的时候,黄仁勋说他一生最大的幸运是什么吗?

春秋

你自己call back一下。

韦华

黄仁勋说:“成功需要好运气,而我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碰到了Curtis和Chris。”

黄仁勋和Morris有一个特别大的不一样,黄仁勋属于那种情商爆表的,他永远找机会去赞扬身边的人,而Morris更多关注自我的成长。

勇哥

日新月异嘛。

韦华

博士考不上他该怎么办呢?

春秋

“找工作去吧”,Morris说,“我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让我昂起头来开始走这条路”。

韦华

凭借MIT的机械硕士学位,找工作其实是非常容易的,他很快就拿到了4个offer。前面两家因为薪水太低,他直接放弃了。

第三家是福特公司。福特给他的薪水是月薪479美元,还有零有整的。第四家公司是一家规模尚可、但不怎么有名的公司,叫希凡尼亚。希凡尼亚有一个新业务,就是半导体。半导体实验室里需要一个人负责自动化,完成从实验室状态到工厂状态的转化。所以希凡尼亚需要一个自动化的人才,就把Morris给请过来了。希凡尼亚给的月薪是480美元。

春秋

这就有点针对性了。

韦华

Morris其实是想,我肯定去福特。

春秋

福特毕竟是大企业。

韦华

福特也是当时所有的工科毕业生最想去的企业之一。但是因为这一美元之差,年轻气盛的Morris心里放不下,就主动打电话给福特公司。他说:“你好,我是Morris,本次通话,我要求你们付费。”结果福特直接把他的电话给挂了。没办法,他又接着打了第二个电话过去。第二个电话里他说明了来意,说你们能不能给我的薪水加一美元,这样子我就不用犹豫了。福特的人直接给他拒绝了。就因为少了这一美元,Morris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所以他恼羞成怒,意气用事,直接选择了去希凡尼亚。

勇哥

放弃大公司,加入小公司。

韦华

刚做完这个决定,他就特别后悔。但是后来,他又特别庆幸。所以人生的种种转折,有时候真是无法预料的。

勇哥

多年以后,他碰上了一个在福特退休的老员工。福特这个老员工对他说:Morris,如果你当时去的是福特,恐怕你现在还烂在研发部门里。

韦华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Morris去希凡尼亚时,有一个人也在那里上班,就是我们上一期提到的唐·瓦伦丁。唐·瓦伦丁在希凡尼亚任销售工程师,但是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又去了仙童公司,才有了后来和黄仁勋的故事。

勇哥

就是那个扬言如果Jensen亏了钱要杀死他的人吗?

韦华

对,If you lose my money,I will kill you。

半导体在当时是一个特别新的行业,因为诞生都没有几年。弋哥,你了解半导体从发明到Morris去希凡尼亚中间这段时间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张弋

半导体诞生最重要的标志性事件是晶体管的发明。它替代了过去的真空管,因为真空管太大了。贝尔实验室的3位科学家发明了晶体管。其实晶体管的功能和电子管是一样的,它主要有两个功能。我们在大学的时候都学过《数字电路》和《模拟电路》。这两门课就是对应晶体管的两个功能,一个是开关,有点像摩斯密码一样,反复开关来代表信息,所以这个功能的主要衡量指标就是能够开关的频率;另一个是放大,比如我们用的手机扬声器,它其实就是把小功率的输入放大之后变成大功率的输出。

晶体管因为很小,能耗也低,所以就初步具备了大规模商用的基础。到1952年的时候,AT&T把这个专利授权给了其他公司。这里面就包括了IBM、希凡尼亚、RCA,还有一家创业公司德州仪器(TI)。到1953年的时候,商用的锗晶体管问世了。这也就是Morris后面一些动作的基础。

韦华

Morris就正好在这个时候去了希凡尼亚锗晶体管这条生产线。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本来是做自动化的,但是招他来的人在他刚进来时就离职了,所以他被晾在一边了,也不知道干什么活。他就在产线游荡,游荡着游荡着他发现操作员做事情有一个习惯,他们在焊接电极的时候,是把铜丝插入电极,然后在那个交汇点用电焊去融化它,完成焊接。Morris就想,这个焊接点离晶体管这么近,会不会影响到晶体管的质量呢?所以他回家把在MIT学的热力学知识又看了看,发现这样确实很容易烧坏晶体管。根据他的计算,电焊的时候,只要加热铜丝,把热的铜丝直接插入电极,铜丝的余热融化这部分电极之后,就能完成焊接了。

一个非常简单的知识点,但正是这么一个小点,就大大地提高了锗晶体管的良率。

张弋

这就是从研发到工程实现,中间思路上的一个变化。

韦华

这么一次小小的成功,极大地激发了Morris对自学半导体的信心与兴趣。所以Morris人生第一次开始自学一个崭新的行业—半导体。

他是怎么自学的呢?第一步就是读半导体发明人之一肖克利的书。肖克利写了这个行业最经典的著作,叫《半导体中的电子和空穴》。这书名一听就很复杂。

春秋

Electrons and holes in semicon.

勇哥

非常难啃的一本书。

韦华

这本书就相当于投资人心中的《证券分析》。《证券分析》也很难啃,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有读完。

勇哥

半导体这个行业才诞生不久。1948年在贝尔实验室第一个晶体管才出现,Morris在1955年开始学第一本书,这个学科还是非常新的。

韦华

其实就3年,从1952年开放专利出来算起,也就3年。

勇哥

学习难度是很大的。

韦华

是非常难的。在读这本书的时候,Morris基本上也是一字一句慢慢地读,反复地读。他说有的时候一个晚上只能读两页,好在他给自己找个了一对一的私教。那时候希凡尼亚公司是在一个小镇上,小镇只有一个酒店,一层是餐馆,一层以上是住宿。Morris有个同事是个半导体大拿,也是个酒鬼,每天六点半下班之后,就一直待在那个酒店一层喝酒。从六点半喝到十点半,一直到酒馆打烊才回去,日日如此。Morris读书一旦碰到卡壳的地方,就会跑去问这个同事,同事一边喝着酒很高兴地给他解答问题。这么一来二去,Morris对半导体的领会就突飞猛进了。

《半导体的电子和空穴》
《半导体的电子和空穴》

Morris学习半导体的方法,让我想起了孔子学鼓琴的故事。孔子在年轻的时候向一个叫师襄子的老师学习鼓琴。他学一首曲子,连续学了十天,老师就说:“仲尼,仲尼,可以学下一首了。”孔子说:“虽然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怎么演奏这首曲子的旋律,但是这首曲子的技巧我还不是特别明白。”老师说:“那好吧,你继续学。”又过了十几天,老师再次问孔子说:“我觉得你已经掌握了这个曲子的技巧,能不能学下一首了呢?”结果孔子说:“老师,虽然我已经掌握了这首曲子的技巧,但是我还没有明白这首曲子表达的含义是什么,它的情志在哪里?”

又过了十几天,师襄子再次问孔子:“仲尼,你已经掌握了这首曲子的含义,也了解了这首曲子的情志,我们可以学下一首了吗?”结果孔子说:“我还没有明白这首曲子的作者是谁,这首曲子的作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老师发现孔子怪怪的,因为孔子一会表现出闭目养神的样子,一会又在严肃思考,一会又突然登高望远。正奇怪的时候,孔子说:“老师,你知道吗?我终于知道这首曲子的作者是什么样的人了。这个人一定是个子高高的,皮肤黑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就好像四国的君王一样。这样的人恐怕只有周文王了。”听到这里师襄子特别惊讶,赶紧跟孔子说:“仲尼,你知道吗?这首曲子的名字就叫《文王操》。”

孔子学鼓琴和Morris学半导体的故事有相似之处,给我一种启发,就是学习的时候我们不能着急,要一字一句地去理解,慢就是快。像孔子一样,他要有层次,层层递进。先掌握曲子的旋律,再知道曲子的技巧,然后要理解曲子的含义,最后还要深究曲子的作者是什么样的人。这种学习方式真的可以算得上是对知识的诚实。

所以Morris真的学懂了半导体吗?为了考验一下自己,他觉得光读懂书还不行,应该在最顶尖的学术会议上面发文章。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参加半导体领域的各种学术会议,每年至少参加几次。并且在学习后的第二年年底,他就首次发表了半导体的论文,之后每年都能发几篇论文。这证明他真的是半导体专家了。

春秋

虽然他没有成为机械工程博士,但他成了一个新领域的终身学习者。

韦华

Morris在参加学术会议的过程中,认识了非常多的好朋友,其中有一些德州仪器公司的工程师,他最重要的好朋友是当时还在仙童的诺伊斯和摩尔。三个小伙伴那个时候都是20岁出头的年龄,所以相谈甚欢。可见年轻时候交的好朋友是非常重要的。我还想问问你们,Morris的学习方式对你们有什么启发吗?

张弋

你看他的第一步首先选择的学习材料是什么?是肖克利的《半导体中的电子与空穴》,当时最经典的书。我觉得如果要学一门最新的学科,就应该尝试去读学科里最权威的人写的最经典的著作。

韦华

找最厉害的、最牛的人。所以我学投资的时候就先看巴菲特写的致股东的信。

勇哥

Morris有目标、有计划、有纪律的终身学习方法论,类似“第一性原理”思维的另外一种阐述。在学习一个新行业的时候,要怎么样把大目标分割成不同的阶段,在不同的阶段去解决什么问题。光有目标可能还不行,你还必须有可执行的计划。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你还必须要有自律性。

韦华

你的提法是有目标、有计划、有纪律。我们平时学习往往本着一种开卷有益的心态,只要看书就行,也不在乎看什么。我非常反对这种学习方法。

勇哥

我觉得Morris是一个有非常强的解决问题能力的人,他的执行力是最强的。这对我们的启发是很大的。

韦华

他是带着目标,形成计划,以终为始。

春秋

Morris参加半导体学术会议、发表论文,在工作中切实解决问题,提高良率,都是以目标为导向。而我们小镇做题家会选择参加一个新的考试,拿一个新的证书,然后再解决问题。这也不大一样。

韦华

继续看看Morris的故事。

因为Morris成功地提高了良率,他的才能,特别是自学成才的才能,被领导看中了。很快,他就从生产工程部的一个小小工程师,直接被调到了研究部去当科长。在研究部,他做的所有工作就是开发新的锗晶体管,并且他有权力雇佣4个工程师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领导开始带团队。他的小团队非常给力,在短短的2年内,开发了10种不同频率、不同功率的新的锗晶体管。刚刚弋哥给我们科普过,晶体管的主要功能是开关,就是看它的频率。另外一个功能是放大,看它的功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发了10种晶体管,非常了不起。小团队的氛围也非常好,大家每天都不停地吸收新知识,不知疲倦地工作,对创新充满了热情。

令人遗憾的是,在这2年中,希凡尼亚的半导体事业部没有完成总公司给他们的业绩要求,销售不行。所以在第二年的年初,Morris收到通知:Morris,你得把你手下的两个员工开掉,公司养不起了。

张弋

裁员了,这和IBM不一样了。

韦华

当Morris把这个通知告诉被裁的同学时,同学特别伤心,哭着说:“我们那么努力,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裁的是我们呢?只有热情和努力真的是不够的吗?”Morris听到他们的哭诉,也哭了。一怒之下,他心想:“我也要另谋高就,这个地方不适合我。”

这件事情其实对Morris影响挺大的,让他一个只知道努力工作解决问题的牛马,开始意识到职场的复杂性。他后来回忆时说,这件事让他有一点点失去了天真,变得更成熟了。

我们讲讲希凡尼亚的结局。在Morris离开之前,希凡尼亚的总经理说了一句话,让他引以为戒。总经理的话是这样的:“希凡尼亚所有的麻烦在于,我们造不出我们能卖的东西,我们也卖不掉我们能造的东西。”Morris心想,将来我在的地方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勇哥

当时他们在锗事业部里面只负责研发新产品,完全不知道公司的外部环境怎么样,公司的整体业务规划怎么样。这个教训对他后来也有挺大的影响。

韦华

是的。他在台湾省工研院提出来的大纲,说我们做的所有科研都必须跟台湾省的工业结合在一块,这也是受到希凡尼亚教训的启发。

他离开希凡尼亚大概10多年之后,希凡尼亚最终放弃了所有的半导体业务,打算把所有的固定资产清算掉。后来加入德州仪器的Morris,作为代表,过来收购之前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他说:“看着空荡的厂房、破桌烂椅、残垣断壁,想起当年的笑声和那天的泪水,感伤良多。”最后他竟然放弃了投标。

Morris在希凡尼亚的故事我们就讲到这,他接下来的经历更精彩。

20世纪50年代的希凡尼亚公司
20世纪50年代的希凡尼亚公司

第三章 TI升职记

春秋

张忠谋在德州仪器的故事要开始了。

韦华

可能很多同学还不了解德州仪器的故事,我简单介绍一下。德州仪器的前身早在1930年就成立了,早期它是一个做石油探测设备和服务的公司,简单讲就是帮石油公司找石油。它利用地震波的原理,对地球表面发一个波,然后根据波的反馈探查下面有没有石油。这种方法也可以用来探测海里的潜艇,“二战”的时候,海军看上了这套方法,从此这家叫GSI的公司(地球物理服务公司)就进入了海军的供应链体系。与此同时,GSI的创始人发现电子行业的发展越来越快,所以也开始涉及电子设备。

海军部队里有个叫海格底的小采购,年少有为,特别聪明,在任上时和GSI的领导关系搞得特别好。所以“二战”刚结束,GSI就把海格底给招进公司了,并且新成立了一个实验室和制造部门,让海格底任总经理,专门负责电子设备制造这一块业务。

到1951年,GSI的电子部门单独重组成一家新的公司,名字就叫德州仪器,Texas Instruments,简称TI。海格底任TI的总裁,我们后面就叫他海总。新上任的海总做了一个重大的战略决定,他说,半导体才是未来,他决定all in半导体。

张弋

all in 半导体跟现在all in AI 有点像。

德州仪器
德州仪器

韦华

当时公司的主业并不是半导体,还在地球探测仪器这块。海总做了什么事情呢?1952年,贝尔实验室开放了晶体管的专利,所以海总花2.5万美元买下了AT&T晶体管的制造授权。然后,他派年轻的工程师夏伯特去贝尔实验室学习晶体管技术。

夏伯特这个人是个少年天才。这个神童有多神奇?6岁就可以在家里手搓真空管,7岁的时候自己造出了收音机。他也是德州人。大学毕业后,他有一次回达拉斯参加父亲的葬礼,发现GSI的公司大楼特别漂亮,他就说“我不走了,我就要在这个楼里面工作。”从此,夏伯特加入了GSI。

聪明年轻的夏伯特很快就在贝尔实验室掌握了最主流的晶体管技术。同时海总又从贝尔实验室里面挖来了同样是德州人的蒂尔博士。蒂尔博士在锗晶体管的发明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到了德州仪器仅仅两年之后,就成功地制造出了硅晶体管。

春秋

从锗时代到硅时代,他都有重要贡献。

韦华

我讲一讲硅晶体管发明的故事。当时也是在一个半导体的学术会议上,最大的几家半导体公司的主要领导在上面发言说:硅晶体管是未来,我们公司走在最前沿,未来3年到5年,我们就有可能把硅晶体管给制造出来,布拉布拉布拉……

几个领军人物发完言后,蒂尔博士上台说:“不好意思,在座的各位,我已经发明了硅晶体管。”所有人嘘声一片,不相信他。蒂尔博士就找人拿了一个热水桶,又拿了两台收音机,一台他说是锗晶体管收音机,一台说是硅晶体管收音机。他把锗晶体管收音机扔到热水桶里,很快音乐就停止了;把硅晶体管收音机扔到热水桶里,收音机依旧发出声音,丝毫不受影响。

证据就在眼前,大家都信了,引起全场轰动。远在德州的那么一个小公司,居然做出这么了不起的贡献,从此TI一跃成为半导体行业最顶尖的公司。

张弋

领先别人三四年。

韦华

话说回Morris,他离开希凡尼亚之后,就想起一起参加学术会议的小伙伴们,其中有个人在TI工作。TI这么传奇的公司,无疑也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主动给那个小伙伴打电话,问:“你们TI招不招人?我现在是自由身了。”小伙伴说:“我就在等你的电话。”

春秋

双向奔赴。

韦华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正好在这个时候,TI拿到了IBM的一个超级大订单。IBM在下一款主机电脑里面需要用到4个锗晶体管,这4个锗晶体管都由TI公司作为独家供应商供给。但TI在制造方面的经验是很弱的,所以特别需要Morris这种在生产制造一线的领导来帮忙。

1958年,Morris从希凡尼亚离职之后就加入了TI。同月有一个技术大牛也进了TI,他就是集成电路的发明人杰克·基尔比。

Morris在TI初感受是,这个公司太不一样了,希凡尼亚全都是老人,但是在这里见到的全都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甚至根本就见不到像我们这样40岁以上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勇哥

没有老登。

韦华

员工走路的速度都飞快,背也挺得笔直,每个人话都很多。这让我想到Morris给Jensen打电话的时候,英伟达公司就特别吵,大家都在疯狂地说话,那时的英伟达就相当于这个时候的TI。以后我们调研的时候,如果发现公司里的人都在说话,说不定这就是个很有创造力的公司。

张弋

大家敢发表自己的观点。

韦华

人人都不害怕提意见,都敢拍着桌子叫板。而且这个公司里人人平等,就连海总这种地位的人,居然都没有自己的专属车位,也没有专属餐厅。在这样的环境里,Morris如鱼得水。

有一次,他在生产线做测试,迎面走来了一个大高个,跟他打招呼说:“hello,I'm Shepherd。”这就是半导体部的总经理夏伯特,那个时候他才36岁。夏伯特说:“我知道你,Morris,你是从MIT过来的,我们公司特别需要你们这种名校过来的人才,我非常欣赏你。”

这一下子就把Morris的心给软化了,他跟夏伯特聊了起来,发现夏波特不仅很了解自己的过往,而且也很会鼓励人。最关键的是,他发现夏伯特居然很懂技术,这在希凡尼亚可是完全见不到的场面。TI的上层人员居然这么懂半导体,太不一样了。

初识TI,年轻充满活力,员工勇于表达且人人平等,领导平易近人且精通技术,这绝对是我梦想的公司。

张弋

夏伯特有两个我觉得非常重要的特质,一是不傲慢,待员工平等,因为Morris刚来他就已经很了解Morris的过去了;二是他自己精通半导体,可以理解成他有持续学习的能力,否则不可能这么了解业务。这也是我觉得好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必须要有的两个素质。

韦华

对于一个刚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讲,碰到一个好的领导真的是非常宝贵的经历。

勇哥

可遇不可求。

张弋

如果领导还对你有所研究,有所了解,这对你的激励是非常大的。这不是开一个高薪酬能够比拟的激励。

韦华

回到Morris做锗晶体管这件事。当时IBM需要4颗锗晶体管,用在下一代电脑上。IBM其实已经把这4颗锗晶体管全部设计好了,TI只要生产就行了。IBM不想自己生产,外包给了TI。所以我不由感叹,IBM这家公司总是牺牲了自己,成就了很多伟大的公司,比如TI、微软,还有英特尔。

TI因为接了IBM这个订单,专门成立了锗事业部。在这个事业部里又设了行政处、工程处和生产处。工程处下面又设4个科,每科对应着一颗锗晶体管。Morris作为其中一科科长,负责最难的那颗叫做NPN扩散型的晶体管。

在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他交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叫吕斯。吕斯比Morris大一岁,本科毕业于MIT电机系,硕士读的是哈佛商学院,简历相当漂亮,是复合背景的人才。吕斯任生产处处长。因为年龄相仿,所以他们俩特别聊得来,也成了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战友。

Morris上任第一天,问手下:“我们现在的良率是多少?”IBM自己制造的良率是5%,但是不稳定。手下给Morris报道说:“报告老板,我们TI目前良率是零且稳定。”

张弋

哈哈,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韦华

好消息是很稳定,坏消息是我们的良率是零。怎么办呢?如果是你刚成为这样的小领导,拿到零且稳定的成绩单,该怎么办呢?

春秋

这里有一个芒格总结的心理学倾向可能会起作用,就是激励。他爹给他的IBM股票在一直激励着他。

韦华

对,这点我差点忘了,这个时候Morris手上还有50股IBM的股票呢。所以作为股东,也算给自己干活。那他做了什么呢?引用黄仁勋的名言,“可能有人比我更聪明,但是没有人比我更努力”。

Morris非常勤奋,勤奋到什么程度呢?生产线一天有3班,每班20个作业员,一共70个员工。他从早上8点开始,一直到午夜,至少有两个班他是完完全全跟下来的。即使是第三个班,工作开头那一部分他也会跟着,收班的时候他也在。所以他每天至少有16个小时高强度的工作。

张弋

16个小时,太夸张了,也就是说睡觉不超过8个小时。

韦华

不对,是包括睡觉的所有个人时间加起来不超过8个小时。这个时候他的好基友吕斯也时不时出现在生产线上,非常关心良率,总是问Morris有没有良率呀。

吕斯还做了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在Morris良率为零的时候,他开始隔几天招一批人,隔几天又招一批人,并且不裁人,就是一直招。Morris很奇怪,说你怎么能这样子招人呢?吕斯笑而不语,说你等着吧。

Morris除了勤奋工作之外,在战术上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用的战术非常简单,“结硬寨,打呆仗”,他把希凡尼亚的那一套搬过来,非常细微地不断调整参数,包括温度、压力、制程,一步一步往前推。积累了一段时间之后,忽然,良率就从零且稳定到开始有了一点点良率,然后到了良率低且稳定。在这样工作了4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坐在整个流水线最后端的测试员报告说:“天哪,我们这批产品的良率达到了40%!”

大家都手舞足蹈起来,最后整天统计下来的良率达到了25%。Morris回忆说,这是他27年人生里最喜悦的一天。看到角落里坐着的吕斯也在傻傻地笑,Morris突然明白,原来吕斯已经做好了量产的准备,大量的员工已经招好了。

张弋

吕斯的这个动作,在我们二级市场是什么?左侧建仓。你跌的时候我就买,知道你一定会起来。

韦华

而且仓位够重。因为TI的领导跟IBM议价的时候,价格是按5%的良率算的。所以只要良率超过5%,TI就赚翻了。

张弋

这个良率的差别是很可怕的,成本按5%的良率算,做到30%的良率,那多出来的25%全是利润。

韦华

相当于成本就降了5倍。

张弋

主要是利润的比例更大了,过去的利润是按5%来算的,然后多了25%的产出,这是一个巨大的杠杆。

韦华

非常了不起。这可能也是半导体行业的一个潜规则。

等到半导体部门的总经理带队去IBM汇报4颗锗晶体管进展的时候,其实只有Morris受到了表扬。别人的良率都很一般,而Morris的良率能够达到30%以上。

因为Morris在“NPN战役”上的杰出表现,圣诞节的时候,半导体部的营运经理道森跑过来给了他1000美元的分红。Morris感动哭了,这是他第二次哭,第一次是被迫裁员的时候。Morris说:“震撼我的是荣誉,一种被接受、被欣赏的荣誉。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只记得我的眼眶湿了。”

这让我们觉得Morris很感性,又爱读文学作品,还时不时地流眼泪。但是Morris下属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他有一次这样描述Morris的工作状态:“他坐在那儿抽着烟斗,隔着烟雾盯着你。Morris很会训人,如果你没有被他痛骂过,你都不算在TI待过。”

勇哥

抽烟斗这个故事让我想到,有一次在斯坦福大学的活动上,斯坦福的学生问Morris:“你怎么把烟给戒了呢?”Morris说:“我真的没有戒烟,我从来没有戒过烟。我的吸烟哲学是这样的,我抽的是烟斗。我认为抽烟斗的人,寿命实际上是比不抽烟的人更长的。因为吸烟虽然对身体健康有害,但是对我的心情非常有帮助。我认为好的心情更重要,就像喝一杯红酒一样。”

韦华

我们经常调侃说芒格最爱吃的就是喜诗糖果,巴菲特最爱吃的是麦当劳和可乐。他们为什么可以活这么长?核心的原因是保持好心情。

其实Morris在希凡尼亚和TI做的事情是完全一样的,都是研制锗晶体管。为什么最后的结果却完全不同呢?大家有什么思考吗?

春秋

一个人的成功既要看自己的努力,也要看历史环境。之前希凡尼亚有一个很大问题,就是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卖得出去的东西生产不了。而在TI,IBM会有各种各样的压力给到他们。

韦华

所以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就是有很强的客户压力。

春秋

这个导向我觉得非常重要。其实像Morris这样不需扬鞭自奋蹄的优秀管理人是很难得的,再遇到一个很积极的客户需求,两者之间就能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勇哥

根本原因是TI的客户已经把所有的市场调研和下游的需求全部都摸清楚了,在这点上TI其实是没有什么压力的。不像在希凡尼亚,生产出的东西都卖不出去。还有一点,我想TI的激励机制也很重要,包括当时和甲方的定价议价机制,良率突破以后能怎么样给公司赚钱。

韦华

并且还可以让Morris分到红。

勇哥

你想,Morris只是一个入职才几个月的员工而已。

韦华

对,这也是25种心理倾向里芒格特别强调的,奖励机制带来的超级反应心理倾向。

张弋

我刚才也想讲激励这个事情。真正的好人才,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不是靠金钱能被激励到的。刚刚提到的1000美元奖励,其实数额不多,但它是一种荣誉。根据马斯洛的需求理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人对物质上的需求其实都在底层。再往上层,荣誉、自我实现这些需求更重要。这方面的激励对员工的自主性和主观能动性的推动是更大的。第二个,你刚才提到了他有一个好朋友的加入。

韦华

吕斯的加入,高级的杠杆,把他的成果充分放大了。

张弋

把他的能力全部放大了。所以团队的合作也不可或缺,我觉得激励和团队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韦华

你们讲得都特别好,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同样另外3个锗晶体管的科长也有这些,也都在TI,为什么他们就没有做成功呢?

勇哥

那就是个人能力的问题。

张弋

所以这也是Morris比较厉害的地方。

韦华

Morris的“允能”还是可以的,能力确实非常突出。通过对比就可以看到。

因为他杰出的能力,很快他就从一条生产线上的小科长,小升了一级,变成了研发部的经理。调到研发部之后的他依然优秀,所以两年之后,海总又出现了,给了他一个前无古人的机会。海总说:“Morris,我知道你没有拿到博士学位,我决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你去斯坦福读博士,并且读博期间薪水照发,学费全包,杂费也包。等你学成归来,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了,就是在TI再工作5年,而这之后你非常有可能成为全公司的研发总监。”

如果这样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抓住吗?

张弋

应该会去吧。

韦华

对吧?Morris也笑着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而且它其实有两个含义,一是条件确实丰厚,二是老板让你去做这件事,如果不去,也就是违反领导的命令。Morris明白这是一个“不能不去的机会”,这句话源自《教父》。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身边的亲朋好友,也告诉自己的同事们。毕竟整个公司历史上从来没有如此激励过一个员工,所以这个想法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只有一个人对Morris说: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个人就是不走寻常路,思维不同一般的吕斯。吕斯跟Morris说:“博士有什么好读的?我们半导体行业一日千里,你的前途是在管理,而不是在研发上。如果你去读博士的话,很有可能会错过未来几年升职的机会。”

春秋

不愧是一个擅长左侧建仓的人。

张弋

相当于说这个时候不能离开市场,离开这个市场你可能错过一轮大牛市。

勇哥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韦华

所以吕斯的思路真的是跟常人不大一样。Morris听进去了,但他还是得去读博,有了吕斯的提醒,他就疯狂学习,两年半不到的时间就把博士学位拿到了,然后回到了TI。

果然如吕斯所言,整个TI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夏伯特以前是半导体部的总经理,现在已经变成了集团的执行副总裁,仅在海格底之下,成了二号人物。曾经给他1000美元分红的那个营运经理道森,现在是半导体部的总经理。

春秋

在夏总以前的位置。

韦华

而他之前的平级吕斯,现在已经是半导体部的助理副总裁了,管着4个事业部,包括锗晶体管事业部和硅晶体管事业部。吕斯一下子变成了Morris的领导。最搞笑的是,他之前的下属也是硅晶体管事业部的总经理了,比他的级别还要高一级。这让Morris有点失落。他刚回来,只能官复原职,也就是锗晶体管事业部研发经理这个职位。

回来以后,他碰到了第一个问题。我们刚刚讲到,Morris之前做的是NPN的锗晶体管。现在IBM的新产品又出来了,要求制作新的NPN晶体管。新的NPN晶体管在制程和工艺上的要求都要更高。此前,锗部的总经理和研发部部长搞了整整一年半,毫无进展。所以吕斯希望Morris能够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Morris的能力再次爆发出来,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解决了人家一年半没有解决的问题,达到了IBM的要求。好基友吕斯喜出望外,赶紧给Morris升职了。这次升职是Morris人生的第一次飞升,直接成了锗晶体管事业部的总经理。锗晶体管事业部是当时TI最大的事业部,月营收高达400万美元,毛利率大概40%,员工有3000多人。

由于大部分制造员工都在锗部,所以它是收入最高、盈利最多、员工最多的部门。但比较遗憾的是,锗部的前途是很一般的。因为在这个时候,硅晶体管已经开始全面替代锗晶体管了。

无论如何,对于Morris来讲,这是他第一次当总经理,他的能力在这里要开始取得一个重大的突破。

如何提高锗部的业绩呢?Morris利用了自己的三大能力。

第一大能力是谈判能力,他找到自己的老相好IBM,说我们关系这么好了,在这个新NPN锗晶体管上,还是按照之前的良率定一个价格吧。于是Morris谈定了一个非常好的价格,锁好了订单。

然后Morris依靠他的第二大能力—工程能力,不断提高新NPN晶体管的良率,使得它的毛利率和净利率大幅地提高。

第三个能力是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Morris可能天生具备一种营销能力。在技术公司,很多领导都容易犯一个错误,就是认为我的技术好就够了,产品为王,酒香不怕巷子深,不需要去做营销。在Morris之前的那任总经理就觉得做营销是浪费力气。但Morris完全不这样,他总是马不停蹄地跑客户。

TI不是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销售经理,销售经理是卖全公司的产品,所以又卖锗又卖硅还卖集成电路。对于销售经理来讲,肯定倾向于推销最热门的硅晶体管,卖冷门的锗要花很大力气,而硅是供不应求的,卖出去最轻松了。

Morris于是想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利用了激励的超级反应倾向,用一个小的奖励带来巨大的效果。当时美国流行一种积分券,这种积分券印在绿色的像邮票一样的小纸片上,叫做绿印花。人们去百货公司消费了一定金额之后就能领这个绿印花,绿印花可以用来到百货公司换各种各样的礼品。

春秋

蓝筹印花的那个印花吗?

韦华

当时美国最大的印花公司就叫绿印花(S&H Green Stamps)。蓝筹印花则是相对较小的一家公司,主要集中在加州,在当地影响力最大。巴菲特和芒格当时买蓝筹印花,就是通过这家公司深刻理解了浮存金的重要性。因为客户买了绿印花或蓝筹印花后,钱就已经付给了印花公司,但兑换礼品通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从钱进账到最终兑付的这段时间里,资金是沉淀在公司账上的,这部分钱就叫做浮存金。老巴发现了可以利用浮存金进行投资,从此成就了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商业帝国。

那么Morris是如何利用绿印花的呢?他告诉手下的销售人员:只要你们卖出锗晶体管,我就奖励你们绿印花。其实实质奖励的金额非常少,但这些销售人员会觉得这是证明自己销售能力的时候,拿到多少印花就代表自己的能力多强,所以他们就开始拼命推销锗晶体管。这个巧妙的营销手段取得的效果非常不错。

Morris利用这三大能力,最终收获了什么结果呢?锗事业部的月营收从400万美元直接涨到了500万美元,毛利率也从40%提升到了50%。

春秋

这真是跟前面的经历“草蛇灰线”般印证上了。在希凡尼亚时期,积累到销售与研发紧密结合的经验。看来Morris此生不会再犯前人犯过的错误了。更早的青春岁月,南开中学的“允能”和“日新月异”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这几种能力综合在一起,让人感到Morris真是“六边形战士”。

韦华

对,至少在这个位置上,Morris“允能”的特点绝对是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

因为干得特别优秀,在锗部大概只做了一年的时间,好基友吕斯马上又把他从锗部总经理的位置,升到了更重要的职位—硅晶体管事业部的总经理。Morris做得依然相当不错。

但就在这个时候,公司出现了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导火索是这样的:当时大家最看好、未来最有潜力、最关键的部门是集成电路事业部。作为集成电路的发明者,TI却发现这个部门的业绩越来越差,几年都没有增长,远低于行业增速。虽然此时TI的集成电路部门仍是行业第一,但很快就要被仙童半导体和摩托罗拉追上了,压力非常大。

危急时刻,半导体部总经理道森紧急任命Morris为集成电路事业部总经理,希望通过这次换帅挽救集成电路部门的颓势。

春秋

这是他们心中最可靠的救火队长了。

韦华

然而特别遗憾是,夏伯特没有给道森机会,他用自己的亲信,一个叫彪希的人替代了道森。道森从此就下线了。

我们讲讲彪希。彪希之前是TI国防事业部的负责人。他的身材虽然特别矮小,但是气质上威风凛凛,非常自信,毫不谦虚。他一上台就做了一件事:带了3个亲信过来,赶走了原部门的销售总监以及其他一些领导。

为了拉拢Morris,彪希直接把刚被任命为集成电路部总经理的Morris升成了VP,在职称上又小升了一级。此时Morris虽然职务还是集成电路部总经理,但职级要求他跨过吕斯,直接向彪希汇报。

那这个时候吕斯怎么办呢?作为半导体部门的二把手,吕斯实际上完全被架空了,所以他只能离职。彪希这一步特别狠,一下子把之前的人全部铲掉,换上了自己的人。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彪希虽然不懂半导体,但在人事斗争上绝对是个狠角色。

春秋

狠人上线,我们熟悉的人下线,TI可能也要逐渐变不熟悉了。

韦华

好基友吕斯走了之后,Morris还是挺难过的。因为吕斯的思维方式很不一样,贡献也很大,而且对Morris的帮助也很大。Morris一直认为吕斯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战友、领导和老师。很多年之后,他找机会去拜访吕斯,结果发现吕斯已经没有了锐气。吕斯后来在一家小公司当了几年CEO后就退休了,因为觉得没什么机会,就早早退隐。这是一个怀才不遇的典型,非常可惜。

说回集成电路,集成电路到底是什么?

张弋

你刚才有提到过杰克·基尔比这个人。集成电路的发明是在1958年,杰克·基尔比和罗伯特·诺伊斯两个人几乎同时发明了集成电路。基尔比就是那个跟Morris几乎同时进TI的同事,他长得很高,有两米多高。

韦华

像夏伯特一样,高高的。

张弋

但是他不胖,很瘦,头特别大。基尔比和Morris两个人关系比较好,经常一起喝咖啡闲聊。

韦华

毕竟是同一批的同事。

张弋

当时基尔比说我要把几个晶体管、二极管、电阻放在同一个硅片上。其实集成电路重点就在“集成”,同时它是电路。过去半导体电路的每一个元器件之间是分离的,现在集成电路所谓的集成,就是把它们全部放在一个硅片上去做。当时其实海总也是很看好的,但是Morris……

韦华

海总还是很有眼光的。

张弋

海总对技术很有眼光,但是Morris是什么出身?他工程能力很强,从生产视角来看的话,这个东西就很难了。因为Morris最开始做的事情都是提高良率,要想办法把它生产出来。一个晶体管良率才20%,几百个晶体管要是造出来,良率会怎么样?良率是相乘的,2个20%相乘是4%,如果是10个20%,那就意味着基本上不可能实现。

但是基尔比是一个特别以目的为导向的人,觉得我一定要干成。所以他趁着大家去过暑假的时候,默默地在实验室把这个事情给干成了。

正是有了集成电路的发明,才产生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手机、电脑。所有的一切都基于集成电路。否则的话一台电脑可能还得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韦华

太了不起了。他确实应该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勇哥

基尔比是一个很不错的发明家。

张弋

很有意思的是,Morris当时的担忧确实是现实存在的。良率问题最终是在后面好多年以后才被慢慢解决掉。

韦华

Morris这时相当于一个救火队长,带领集成电路事业部,并且有了新的领导。但是当时的集成电路部只做双极型的集成电路(TTL)。MOS型的集成电路—就是现代的这种集成电路,当时还归研发部管,因为它还属于非常早期。

关于TTL和MOS的区别,我们待会再讲。先看看在这个情况下,“允能”的Morris如何力挽狂澜,打好TTL这场仗呢?如果是你们,身处已经很久没有进展的TTL,对手摩托罗拉和仙童嗷嗷叫着追过来,这个时候怎么办?

春秋

扭转士气应该是最重要的。

勇哥

安抚人心。

张弋

得先复盘,还是要找到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在哪里。

韦华

要找到之前为什么没做成功的原因。

勇哥

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关键的问题。

韦华

哈哈哈。我们看看Morris是怎么做的。我觉得这是充分展现他管理才华的时候,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春秋

反过来想,一将无能那就累死三军。

韦华

Morris去做调研,就像弋哥说的,总是要了解到底怎么回事。他发现之前的总经理只会把公司任务按照比例直接传达给手下的员工,不告诉他们方法也不说怎么办。员工拿到这个任务之后手足无措,觉得不可能完成,但是也没办法,不敢反抗,只能扛下来,所以员工特别不开心。Morris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跟每一个下属沟通,说我们聊一聊你觉得合适的任务是多少?员工说多少,Morris就说好,就按你觉得合适的量来,不用管之前给你的KPI 考核。

春秋

很接近一线,也很实事求是的一种做法。

韦华

在这种实事求是的政策之下,员工开始重新有了笑容,知道自己能够完成任务,至少自信上不会再受打击。所以Morris的第一招就是先体察民情,安抚好下属,笼络人心。所有的下属都说这是一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

但真正展现Morris能力的是他的四大战略,这是他在详细研究TTL部门之后制定的。

先说第一个战略。他在视察生产的过程中,发现TI有非常好的晶体管制造技术,已经可以制造出100多个晶体管的集成电路了。他们把这个技术叫做MSI,就是中型集成电路。你们还记得上次讲英伟达,黄仁勋从AMD出来之后去了一家公司就叫LSI,大型集成电路吗?今天我们常见的集成电路叫做VLSI,意思是就是超大型的集成电路。

张忠谋在德州仪器
张忠谋在德州仪器

春秋

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星巴克的定价策略跟他们有关。

韦华

还别说,Morris后来演讲的时候说过,他觉得有两个公司的商业模式创新是最了不起的,一个是星巴克,一个是台积电。星巴克的中杯、大杯、超大杯很有可能就是抄半导体行业的MSI、LSI和VLSI。哈哈哈。

Morris发现了TI其实有制造能力,但是这个能力现在都荒废着,没有客户。他就开始不断增加这方面的投入,招了一些设计人员,然后开发新产品,再把新产品推销给别的半导体公司,希望别的半导体公司用这个新产品的设计,然后TI再来去做产品的制造。这也就是说,TI变成了别的半导体公司的代工厂。是不是很熟悉这一招?

张弋

成代工了。

韦华

这应该是台积电最早的线索吧?在MSI时代,这个代工业务就已经出现了。除此之外,Morris还要求所有的人都去做销售,全员销售,让整个组织的所有员工都去找MSI的客户。

张弋

这也是Morris很厉害的地方。作为一个工程师出身的人,他一点都不傲慢。因为做销售其实是件需要你把身段拉下去的事情。

我们都做过销售,所以能体会这一点。很多研发出身或者是科学家出身的人,做销售都很难,因为他很难为情,很难拉下身段。

韦华

Morris要求全部员工都像他一样。MSI部门也是很快做出了成绩,变成了整个TTL部门最赚钱的一个子业务。这就是Morris的第一大战略,利用制造技术开拓了新的商业模式。

第二大战略是,利用一场危机,建立了内部赛马机制。什么故事呢?在1968年的一个夏天,TI集成电路部的良率从15%—那个时候15%算是好的良率—突然降低到了10%,并且持续了一个月。

张弋

这是很夸张的,可能就直接亏损了。

韦华

压力非常大。当时的工厂总工程师叫布鲁克,布鲁克发现原来是有一个步骤出了问题,他就把这个步骤给改正了。改正之后良率也就回到了15%-17%。布鲁克成了公司的英雄。但仔细想想,作为工厂的总工程师,错误其实也是他犯的,是他使得良率从15%降到了10%。当然他也成功补救了,算将功补过了。但是TI那时的环境是只采用奖励机制,不用惩罚机制,轻惩罚重奖励。

张弋

对员工来说,整个激励都是正向的。

韦华

这种公司文化是非常难得的。整个硅谷,虽然TI不是硅谷的,但整个硅谷后来都是这种文化。你犯错没关系,我鼓励你犯错。比如谷歌,谷歌除了搜索部门这个现金奶牛外,别的可以随便做,有20%的时间随便做。鼓励你犯错,因为你一旦成功,我可能就拿到巨大的回报。所以我从来不会惩罚你犯错误,我只奖励你成功。

张弋

如果大家都这么做,会有什么问题吗?

韦华

我觉得要分历史阶段,如果这个产业在快速扩张的阶段,需要笼络人才,这是比较好的方式。但是如果在产业相对稳定的时候,用这个办法就比较危险了。

张弋

机会大于风险的时候,做大蛋糕更重要,而不是存量的争夺。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一个点是文化,就是公司内部尽量不要有那种钻空子的人。

韦华

嗯,程序员钻空子会更容易,故意多弄几个bug里面,然后再去debug一下。

张弋

所以公司一定要有正直、诚信的文化。

春秋

我觉得是两类问题,一类是该做的没做,一类是不该做的做了。做的时候你也可以从公司战略上看,哪一类对你的危害最大。当你处于跑马圈地的早期,或者用《创新者的窘境》来讲,就是你能不能加入下轮的破坏性创新,可能是你战略上更大的一个风险。相对来讲,做了不该做的事与错过下一波大机会相比,可能就是一个相对小的结构问题。

韦华

还是个风险收益比的问题。

张弋

在AI时代,谷歌和Meta那几个大公司被大家质疑资本开支的时候,都用了同样的口径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们更担心的是错过,而不是担心花太多钱。

韦华

这让我想到有一次在股东会上,有人问巴菲特和芒格,你们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巴菲特和芒格的答案都是,我们在发现机会的时候没有买入更多。

张弋

是的,其实这更可怕。一旦你的机会和风险是不成比例的,比如我抓到了我的机会,可能得到的收益是100倍、1000倍,输了的风险是20%、30%或者50%,这个时候其实我们都应该更勇敢一点。

春秋

对,这是难得的非对称机会。

韦华

上期我也说到,专门做大模型的公司,在没有别的收入来源的时候,对它来讲这可能就不适用它了。因为它一旦犯错就死了,这是没办法承受的代价。但是对于有着强大自由现金流的Meta和谷歌来讲,机会不能错过。

张弋

我们看这两天阿里的表述,也是错过其实更不可接受。

勇哥

这在科技行业更明显一些。

张弋

错过你可能就被替代了。

春秋

现在有一个趋势是怀念经济上行期的美。这种追求“不能失去船票”的精气神儿,真的是那种美的一个象征。

韦华

现在回过头来看,也能理解在2013年、2014年、2015年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多互联网公司疯狂收购一些现在看起来很荒谬的移动互联网公司。它们几乎都失败了。

张弋

但是可能成功一个,就赚回来了。

韦华

所以难以想象如果腾讯没有抓住微信的话会是怎么样。

回到赛马机制。这个布鲁克因为做了贡献,也被Morris所熟知。以至于Morris在成立了台积电之后,聘请布鲁克作为台积电的总经理,一直干了6年的时间。

而就在工厂良率出现问题的时候,Morris又与手下交流,他发现有个人叫斯坦,这个斯坦在英国建工厂时和当地领导不和,回来之后就没什么事做。Morris跟他说:“斯坦,你愿不愿意在休斯顿重新建一个晶圆厂?”斯坦一听就高兴了,说:“建厂我是专家,给了我一个这样的表现机会,我一定好好干。”结果就是,斯坦建的新晶圆厂把良率一下子干到了40%。刚才说达拉斯的晶圆厂良率只有15%。布鲁克一看到斯坦的工厂良率达到40%了,也非常努力追赶,重新改良步骤,改良流程。很快他的良率也升到了接近40%。两边都在友好的竞争下,发展起来了。

通过这件事,Morris开始认知到内部的赛马机制非常有用。

春秋

友好地卷起来了。

韦华

可能也没那么友好。但是不管怎么样,有竞争才有进步。这种赛马机制常常用到这种按事业部组织的企业里面。我特别想问,在你们调研和研究的过程中,国内有哪些公司也是这样做的吗?

春秋

刚才已经把最容易想到那个答案抢答完了,腾讯。

韦华

对,刚刚讲到腾讯的微信,当时微信也是好几个团队在做,最后是邮件的团队,也就是张小龙团队胜出了。

春秋

腾讯在游戏等业务上也会用类似的做法,比如天美和光子。

韦华

还有什么别的公司吗?我想到一个。今年去茅台调研的时候,跟茅台的某个车间主任一起交流。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每天晚上6点的时候,他们的APP就会收到当天的生产数据。生产数据包括各车间酱香酒的产量、酒的含乙醇量等,全部会列出来。然后每一个班每个车间在每天都要排名。茅台大概有接近30个车间,每天都让他们内部赛马。所以我一直相信茅台在质量管控上绝对是有很高水平的。

春秋

你要说这个的话,东亚小孩就不困了。多少人从小到大是从成绩的周排名、月排名里一路走过来的,这不一样一样的吗?

韦华

对。包括这两天发生的始祖鸟烟花事件,就让我想到了丁世忠的战略。他会在一个赛道里面铺很多品牌,万一鸟不行了,还有迪桑特,还有可隆。在一个赛道里面,会分很多品牌同时竞争,但其实都是我的。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飘柔和海飞丝,大家都知道。飘柔和海飞丝都是宝洁公司的。所以赛马机制用得好,会极大提高公司内部的效率。

再说第三个战略。Morris发现,一定要做客户的定制品,而不要做标准的商品。他说是迈克尔·波特这么告诉他的。迈克尔·波特说:什么是商品(commodity)?就是这个商品有两家以上的供应商可以生产,它就是个商品,就是大众化。所以这种商品就很难值钱。而客户定制品是为特定的客户定制的,没有竞争者或者竞争者非常少。

张弋

做到不可替代,你的利润自然会高。

春秋

懂了,Morris教我们搞非标。

韦华

所以Morris决定把力量全部集中在定制品上。策略很简单,只找大客户,去给他们做定制品。在这之前,TI只有一个特别大的客户,就是北美航空公司,专门做飞弹的2G生意。越南战争的那些飞弹就是TI制造的。在这个基础上,Morris另外找了两家客户。第一个当然是老相好IBM了。IBM不仅要他供各种各样的锗晶体管,现在IBM也是他集成电路的客户了。另外有一个客户现在大家可能都忘记了,但在那个年代它代表着最先进的消费电子产品,它就是拍立得。

春秋

好有年代感。

韦华

拍立得最火的那款SX-70相机,就是用的TI的TTL芯片。有了这两个大客户的支撑,Morris的心中非常有底气了。

勇哥

我在想,Morris说的定制品利润率高,可能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客户其实对价格是不敏感的,可能对工艺水平更加敏感。

韦华

因为它们下游的利润率也很高。

勇哥

没错。

韦华

Morris最引以为傲的是他的第四大战略。这个战略在Morris整个人生当中被反复使用,就是4个字,学习曲线。什么意思呢?

60年代,波士顿咨询的创始人韩德森发现了学习曲线理论,具体而言,就是一个产品生产的数量越多,生产的成本就在下降。韩德森还发现这个理论极其适合半导体行业,就派自己的下属贝恩—就是未来贝恩咨询的创始人—长期入驻TI,教Morris和海总怎么利用学习曲线去打对手。怎么做呢?必须在两个要素上获胜。第一,一定要先发制人,曲线要先开始,时间要领先。第二,市占率非常重要,同样的时间内生产的产品数要比别人多,迭代就会更快,斜率才会更高。只要掌握了这两个要素,你降价就行了,就能把对方打死。

张弋

研发出成熟的产品以后,生产的过程其实只是不停地去迭代,去重复。当不再有特别大的变化的时候,经验就很重要了,你越领先别人,就能越快地达到更高级别的生产能力。

韦华

对,包括你的良率也是在不断提升的。

张弋

这个时候你可以在别人成本价的基础上,赚到很多钱。

韦华

所以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Morris做出了一个让我难以想象的战略。他直接在报纸上刊登,从今年开始,我们的TTL集成电路产品定期每个季度都要降价。

张弋

永远压着别人的成本来卖,让别人赚不到。

韦华

那时候仙童已经不行了,和摩托罗拉比,我的成本更低,所以我就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按照我这个价格卖,我是赚钱的,你一定是赔钱的。

春秋

这让我想到了今年很火的一家消费电子公司,说自己的硬件毛利率永远不超过5%。

韦华

他把这句话亮出来,就是让你们这些不懂行的人不要轻易进来,不要轻易做手机,这是很好的一个战略。但是回想上一期节目里,英伟达因为收购了3dfx之后没有融合好,就推出了一个产品GeForce FX,这个产品很快就输给了ATI的R300显卡。这时候ATI一直维持着自己比较高的毛利不肯降,结果给了英伟达喘息之机。如果是Morris,就不会给Jensen这个机会了。

春秋

从这个角度去看Jensen和Morris的友谊,又看出了一种英雄相惜的意味。还好他们是上下游而不是同行,同行的话能把彼此卷死。

韦华

包括这次外卖大战,如果美团之前用这一招告诉市场,外卖业务我就不想着赚钱了,就靠大众点评的后台服务那一块赚钱。那我相信京东和淘宝也不敢对外卖业务垂涎三尺。

张弋

但这两家都是烧钱在做这件事,压别人成本没有用啊。

韦华

他们烧钱做是因为觉得未来可以赚到钱。如果美团说我永远不在这个业务赚钱,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赚钱,那京东和淘宝可能就真的不敢进来了。

春秋

确实像韦华说的,这里面的威慑作用其实更大。因为毕竟国内很多时候没有好标的,但是资本又很多。即使美团闪购打到京东的基本盘,使得他不得不下场。但你威慑在那里的话,其实结构和效果完全不一样。我觉得Morris主动登报宣传,明确威慑的效果是很厉害的。所以我也感慨那家消费电子公司活学活用了这个理念。

张弋

我倒觉得这里还是有一些差别,就是制造业和外卖这种服务业还是不一样。外卖业务是一个流量业务,而制造业务本身是一个赚钱的业务。

韦华

是的。

春秋

国内制造行业很多时候最怵的也就是不断有行家进来改变格局,然后把利润率往下卷。如果你能明确说我们就锁在5%,那没有规模优势的、没有学习曲线的就不要进来了。

韦华

很难进来了。而且Morris这个战略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什么?就是它出现在整个TI产能供不应求的环境下。面对供不应求,一般人会怎么做?

张弋

按理来讲应该涨价。

韦华

对,但即使供不应求,Morris还是不涨价,还是坚持降价,这就使得客户没办法选择别人的。哪怕现在缺货,你也会排队买我的,因为你知道长期来看,我的成本最低,我的价格最公道。这种策略也极大地增加了客户粘性。

春秋

通过这种反直觉的定价策略,实际上是在构建更深的护城河。

张弋

我看过一部电视剧里边有一句对白很有意思。生存空间是两条线,底下这条线是我要忍人所不能忍,上面那条线是我能为人所不能为。也就是说,我不仅能力比别人强,还比别人更能吃苦。底下这条线是成本越便宜,压得越低;上面那条线是技术越强,抬得越高。两条线中间就是我的生存空间,是我利润的来源,也是别人无法生存的禁区。

春秋

此处应该有两根烟。

韦华

我觉得学习曲线是每一个企业家都应该认真研究的。Morris利用学习曲线做出的战略,我觉得在商业史上是非常精彩的一笔。他不仅仅是应用了理论,更进一步把它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商战利器。

回顾四大战略,利用MSI做代工、内部赛马机制、专注大客户定制品和极致的学习曲线,显然起到了奇效!而在70年代初,半导体行业经历了一段可怕的衰退。整个行业增速从过去5年的年化18%,一下子降到了5%。对于一个新兴高科技行业来说,这简直就是断崖式的下跌。

勇哥

为什么呢?

韦华

首先是宏观经济的原因,当时的美国经济面临一些滞胀的问题。还有半导体这个行业本身,有点像猪周期一样,好的时候拼命扩产能,产能过剩时就开始拼命降价。

张弋

有产品周期,还有库存周期。

韦华

行业在衰退,但相对来讲,Morris领导的整个IC部门业绩还是非常好。因为他的几大战术其实都是对抗周期的良方。第一,利用自己高端的制造能力,采用中型集成电路的代工模式,保证了独特的商业模式。因为代工往往绑定的是设计公司,通过服务多家客户分散风险,保证自己的一部分利润。第二,利用内部竞争做到了非常高的良率,所以成本很低。在行业下行的时候,成本就是生命线,谁成本低谁就能活下来。第三,用定制品的方式找到了IBM和拍立得这样的重要客户。

张弋

绑定大客户。

韦华

而且IBM的需求还是很旺盛的,因为当时大型机市场还在增长,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所以在TI其他所有部门都在裁员和亏损的萧条情况下,Morris的IC部门一枝独秀,盈利能力极强。Morris太了不起了。

行业不好的时候,其实就是我们最能识别好公司和管理层的时候。只有退潮了才知道谁在裸泳。所以真的不要浪费每一次危难,从危难里面发现机会,所谓“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Morris业绩特别好,心情也特别愉快,前途也特别光明。在耀眼的表现之下,很快他就迎来了新的任务—在TTL转向MOS的过程中,MOS部门也归他管了。

春秋

目前为止,Morris给我的感觉是,好像别人看起来特别难的事情,都不能测出他的底儿来。感觉不到他能力的边界,仿佛一直还有余力没有展现出来。就像是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不管遇到多强的对手,总能遇强则强。

韦华

就像摩尔定律一直在推进,他的能力边界也在不断拓展。我们现在来讲讲MOS部门。 MOS部门以前属于TI的研发部门。这个研发部门有点像象牙塔,成果与业绩不那么挂钩。所以8个MOS工程师特别受冷落,觉得在公司不受重视,也没有话语权。1968年时,这几个工程师集体辞职了。这一走就是一锅端,人才流失非常严重。他们集体辞职完之后成立了一家叫Mostek的公司,专供MOS的内存。这也成为了后来TI在内存战场上的一个强劲对手。

那为什么TI又重新要做MOS呢?因为这时候计算器开始流行了。客户要求计算器的芯片是低功耗,而低功耗就正好需要用到MOS技术。因为TTL功耗太高了,用电池根本撑不了多久。

所以TI重新成立了一个MOS项目组。1971年开始,Morris接管了MOS项目组。但这个项目组其实主要就在做计算器的芯片,当时并没有设想它未来会有多大的潜力。

请张弋讲一讲TTL芯片跟MOS芯片,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TTL就会被淘汰,MOS芯片是未来?

张弋

刚才讲晶体管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功能,一个是开关,一个是放大。开关和放大其实都是有一个输入和输出,其实都是靠一个小的信号或开关信号来控制一个更大的信号的开和关。

TTL是通过电流来控制的,就是控制开关的信号其实是电流。但是MOS是电压控制的。电流控制和电压控制最大的区别就是是否有电流流过。如果持续有电流的话,那就会有功耗。而用电压来控制的话,那只要没有电流,它就不会有功耗(或者功耗极低,主要是漏电流)。所以从基本原理上来说,MOS就是一个低功耗的方案。这对于移动设备或者对于大规模集成电路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如果功耗太高,发热就是个大问题。

韦华

低功耗一直都是半导体的一个主题。按这个理解的话就是MOS的密度可以做得更高。

张弋

对,因为它功耗低,发热少,可以做得很集中,密度就可以做得很大。相当于可以在同样面积的硅片上塞进更多的晶体管。

韦华

但是制造难度相应也就高了。因为我记得Morris在一次演讲里提过,他做TTL的极限,大概是1平方厘米只能做到1万个晶体管。如果再多,发热量可能就把芯片烧化了。所以摩尔定律面对TTL就是失败了,它很快就会撞墙。幸好MOS出现挽救了摩尔定律。摩尔在1965年提出摩尔定律的时候,MOS技术还不是很成熟,主要还是TTL的天下。

张弋

那他太厉害了,这简直是预言家。

韦华

MOS正好成就了摩尔定律,要不然摩尔定律就是个笑话了。这也说明技术的演进往往是多条路径交替上升的。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MOS慢慢替代了TTL,所以Morris的重心就应该要放到MOS上面了,大势所趋。

春秋

它大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量级?为什么摩尔定律这颗橙子这么多年都能榨出汁来?这个密度的提升究竟有多夸张?

韦华

就是因为MOS可以不断缩小,晶体管的栅极长度可以不断变短。但是TTL就有极限,TTL的极限大概是1平方厘米上1万个,而MOS目前看的话,1平方厘米上已经超过了20亿个晶体管,甚至更多。这中间是几十万倍的差距。目前看离极限还有点远,当然可能也快接近了,现在都到2纳米、1纳米了。我们每次都觉得摩尔定律到头了,每次都会有新的突破。

回到故事。1972年TI又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海总说我已经功成名就了,世界是年轻人的,我就把棒交给夏伯特。所以海总隐退了,夏伯特开始主持大局,成了整个公司的一把手。他自然把战功赫赫的Morris升级成了半导体集团的总经理。这时彪希是二把手,Morris是三把手,大致是这样的格局。

TI的半导体集团,可以说是那个年代全球半导体当之无愧的领袖。为什么呢?首先TI当时的半导体市占率大概有百分之十几,是全球最高的;其次营收大概有3亿美元,也是半导体行业里面最高的;再者员工有4万多人,分布在全球。

Morris一下子有了问鼎山巅的感觉,并且自己手上还有着100万美元的TI股票。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100万美元啊!他拿出10万美元送给他的父母,让父母过上了富足又美好的晚年生活。

春秋

老张果然也是一个投资高手。

韦华

Morris坐上了半导体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他开始感慨,我的“美国梦”终于实现了。

春秋

如果时间终止在这一刻,那真的就挺美好的了。但是会这样吗?

韦华

好了,《台积电前传》的上半场就到这里。

问鼎山巅
问鼎山巅

第四章 高处不胜寒

春秋

美丽的美国梦能停留在最美的时候吗?让我们进到第四章节,高处不胜寒。

韦华

Morris已经成为了全球最顶尖公司最重要部门的总经理,在他之上只有彪希和夏伯特两个人,此时他才40岁。自然而然,他的想法是进一步问鼎山巅。我们来看看接下来TI会发生什么呢?

年轻气盛的天才夏伯特,已经站到了峰顶,他的野心非常大。如果说海总使TI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公司,一跃成为半导体行业最尖端、最重要的公司,那么夏伯特的新梦想就是让TI成为消费者产品领域内最重要的公司,这是一个更大的梦想。夏伯特决定开展新的战略,打造自己的夏伯特时代。他决定all in to C端的消费电子,成立了消费者产品集团。

春秋

这是一个to G(政府)基因,依靠to B(企业)壮大现金流的公司,现在突然要转做to C。夏伯特的野心有点大。

韦华

在咱们现在这个年代,会觉得to B、to C之间有天然的隔阂。但是在20世纪70年代,各种商业模式还不是特别成熟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没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做的。

勇哥

也可能是因为他判断这个市场确实很大?

韦华

是的,还真不是一时冲动。为什么他觉得做消费者产品一定能够成功?这要从他们的一个产品—计算器说起。在20世纪70年代初,计算器的终端价格大概能卖到200美元,这是一个高价,相当于现在的几千美元。计算器其实只有3个核心配件:一个芯片、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这3个配件TI都能生产,但是TI把这3个配件卖给下游组装厂,总共才卖几十美元。

春秋

这个故事好熟悉。

韦华

所以夏伯特在想,为什么我不直接做计算器卖呢?为什么要让第三方厂商去赚这个钱呢?所以夏伯特制定了新的TI路线图,具体怎么做呢?

先做计算器,普通的计算器大概值200美元。之后再做更高级的科学计算器,接着再做人人都要用的电子表和家家都要用的儿童玩具,最后挑战消费电子的最大市场—PC(个人电脑)。

于是,一家技术能力最顶尖的公司,在一个拥有超强技术能力的年轻天才领导下,开创了一个新的战略。对于我们投资人来讲,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买入的好时机呢?第二增长曲线似乎打开了。

勇哥

当时可能IBM和苹果都推出自己的个人电脑了吧?

韦华

没有。那时候是1972年,IBM和苹果都还没有开始。

春秋

感觉第二和第三增长曲线要来了。

张弋

这是拔估值的好机会。

韦华

这绝对是,估值天花板已经打开了。按照终局估值,TI能在半导体行业占10%,那在个人电脑里占20%是很正常的嘛。

张弋

按计算器给估值的时候了。

春秋

很容易线性外推,听起来太诱人了。

韦华

这个时候,Morris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说:“夏伯特,你这样很危险。半导体行业本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我们TI是不适合去做消费者产品的,因为之前根本就没有这个经验。”夏伯特当然对这种话置若罔闻了,他的野心支撑着他完全相信自己的新战略,他觉得Morris太保守了。

Morris会不会也是“屁股决定脑袋”呢?我们客观分析一下,夏伯特的新战略对Morris领导的半导体集团有什么影响?

我觉得至少有三大影响,而且都是负面的。

第一,夏伯特要求Morris从原先服务外部客户,变成优先服务自己的消费者产品集团。

第二,夏伯特为了建立消费者产品集团,从半导体集团里面挖走了非常多的骨干,使得Morris面临严重的人才损失问题。

第三,按照Morris的思路,随着半导体集团每年收入增长,研发投入也要增长。但是新战略导致新的收入增长全都被夏伯特转移到消费者集团里去补贴新业务了,导致Morris的半导体集团研发增长停滞了。这是更致命的影响。

张弋

发展新业务其实是建立在损失老业务的基础上。

勇哥

可能和之前谈到的20世纪70年代整个半导体行业的增速下降是有关系的。

韦华

那个时候,夏伯特可能觉得摩尔定律要到头了。

勇哥

所以必须开拓to C的业务。

韦华

而且面前还有一块这么大的肥肉—计算器。每台计算器能赚一百多美元,谁能抵御这块大肉的诱惑?

我们以计算器产品为例,从这个产品出发,看看它对Morris的半导体集团产生的影响,及它对Morris本人带来的巨大改变。

先从计算器的由来开始说起。TI最著名的科学家杰克·基尔比自己在办公室里手搓了一个计算器的模型机。彪希看到这个计算器居然可以做到这么小,简直太神奇了,所以他就把模型机放到自己的办公室,像炫耀宝贝一样,经常找第三方厂商来自己的办公室参观。

有一天佳能的领导看中了,问:“你这是什么东西?”彪希很高兴地说:“这是我们新研究的计算器。你们要不要去生产?”佳能的领导很高兴,问:“我们合作生产可以吗?”从此,佳能跟TI签订了独家供应协议。

1970年,佳能推出了计算器产品,售价400美元。佳能计算器出来之后自然就有别的厂商跟进。美国另外一家比较大的厂商叫波玛,也跟TI进行了合作。波玛的产品售价大概是250美元。

这就是前情,TI提供芯片、键盘和显示器,大概只能卖几十美元。但是佳能和波玛只要加个塑料包装,转手出去就能卖几百美元。利润的大头都在下游。夏伯特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生意,他觉得这钱太好赚了。所以在1972年,TI成立了自己的消费者产品部门,第一个推出的产品就是计算器。

这件事一发生,佳能和波玛会怎么想?极度的愤怒!TI本来是自己的独家供应商,现在竟然出一个产品来直接竞争,这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商业史是很有意思的,这样的故事总会反复出现。后来的一个最有名的故事,知道是什么吗?

春秋

谁呢?

韦华

三星。三星因为给苹果公司代工内存和芯片,所以自然成了苹果公司最好的代工厂。后来三星居然也开始自己做手机了,那苹果当然不能忍了,就把所有的业务交给了台积电。从此成就了台积电。台积电也是跟随着苹果,快速迭代,最终超越了三星。

勇哥

苹果早期用的都是三星的芯片。

韦华

而且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都用的三星。

春秋

毛利如此高,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勇哥

佳能、波玛相当于从竞争对手,从敌人那买枪。

韦华

这种情况,其实在A股市场在也经常见到。既要又要还要,什么都想吃。对这样的公司,我们都得特别小心,是吧?

春秋

让我想到了不为清单。知道不做什么,比知道做什么更重要。

韦华

要克制自己的欲望是非常难的。计算器这么赚钱,干嘛要把这块肉给佳能和波玛吃呢?人性是贪婪的。

公司内部什么情况呢?彪希是公司的二把手,他写了一封邮件,要求Morris必须以消费者事业部优先,也就是生产的计算器芯片必须先满足公司内部的使用。

当你收到二把手的这封邮件之后,会怎么办?

张弋

我会敷衍过去。一方面他是你的直属上司,不能直接得罪;另一方面这可能会影响我的KPI。我觉得东方智慧很重要,可以打太极拳,表面上附和他,实际上关注自己业务部门的KPI,尽量取得平衡。

韦华

你还是高情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就是听彪希的话了,关我什么事?就按照他说的来吧。

我们看看Morris是怎么办的。这个时候,Morris又想起南开的校训了,允公允能。何为公平?何为公正?他觉得这样做对外部客户不公平,对公司的长期信誉也有损害。所以他居然把彪希的那封邮件默默地塞进了碎纸机。

张弋

这也太硬了。

韦华

硬刚了,Morris其实一直都是这么耿直的人。

勇哥

我想起他抽烟斗的画面了。

韦华

可能还弹了点烟灰进碎纸机。

春秋

我们毕业的时候,当时有位老师这么和我们说:“因为经济学是一门研究资源调配的学问,所以预祝你们以后能够调用越来越多的资源,把资源调用得越来越好。”

听了Morris的故事,我意识到校训那两句话的背后远远不止是鼓舞大家走上职业巅峰,成为总经理,调配越多资源,“允公”其实是很高的责任或者道德要求。

韦华

放在校训容易,但是要遵守和做到是非常难的。

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搪塞过去了,但是好巧不巧,3年之后,波玛真的要倒闭了。倒闭之前,波玛投诉TI不正当竞争,它想当然地以为TI肯定是优先内供,依靠不公平竞争,害它倒闭了。美国对这种不正当竞争的惩罚是非常严重的。波玛起诉之后,法院马上就来TI办公室取证。结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彪希邮件的备份。

虽然彪希发给Morris的那份被碎了,但他自己那儿还有备份。波玛如获至宝,这下TI就完蛋了,实锤了!结果,把Morris叫过来一对峙,却发现Morris并没有遵从这个命令。通过查阅发货记录和生产记录,包括对Morris手下员工问话,都证明命令确实没有被遵从。Morris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

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无法证明TI不正当竞争,TI和波玛之间以非常小的成本达成了和解。

事情平息之后,彪希没有对Morris的行为做出任何的评论。他既没有表扬Morris救了公司,也没有批评Morris抗命。你们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勇哥

他明白Morris已经难以控制了。

韦华

Morris只比彪希小3岁。所以事情发生后,彪希很有可能就把Morris这个不听话的下属当成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了。

张弋

他不听话,还有能力。这是最让领导头疼的。

韦华

对,不听话但没能力的话,还可以把控。有能力就太危险了,留Morris在身边就是养虎为患。但在Morris的世界里,他的思维模型就很简单,原则就是“允公”,做正确的事,即使违抗上司的命令也在所不辞。

这个时候,我们必须提到一个强大的对手,那就是Morris的老相好诺伊斯和摩尔等人成立的公司—英特尔(Intel)横空出世了。

诺伊斯是MIT的博士,摩尔是加州理工的博士。Morris比摩尔小2岁,比诺伊斯小4岁,所以他们也算是同龄人。

在20世纪50年代末一个半导体会议上,3个人成了好朋友。为什么他们会从仙童出来呢?因为仙童犯了和夏伯特同样的错误。诺伊斯认为半导体行业会持续快速地发展,他肯定是相信摩尔定律的。摩尔就更加不用说了,毕竟是他提的定律。所以他们认为仙童应该把利润留下来,继续投研发,扩大再生产。但是仙童的东家—谢尔曼·费尔柴尔德(Sherman Fairchild)不这样想,他觉得半导体只是公司旗下的一个赚钱事业部,我得把钱取出来才能去享受人生,我是来投资赚钱的,不是来陪你们做慈善的。

这说明他们之间有战略上的根本分歧。并且仙童是没有股权激励的,自然也留不住这两个天才。这个时候,1968年,也就是集成电路发明10年之后,“天使投资第一人”洛克(Arthur Rock)觉得机会来了,主动邀请诺伊斯和摩尔创办英特尔。

洛克跑过来说:“你们有多少存款?”诺伊斯和摩尔说:“我们有大概20多万。”洛克就说:“好,把你这20多万给我,我给你们每人12.25%的股权。”英特尔就此成立。

春秋

听上去好随意。

韦华

故事就是这么随意。英伟达最初的股权分配就是每人200美元,每人1/3的股份。开始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么随意,因为没有人知道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们的第一个员工就是我们一直提到的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3个人组成了一个黄金三人组,绝对的超强组合。

诺伊斯是一个富有魅力的领导者。他领导了肖克利实验室的8个工程师出走—史称“仙童八叛徒”—一起创立了仙童,然后又创立了英特尔。而且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发明家,和基尔比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发明了集成电路。

摩尔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摩尔定律。格鲁夫靠着自己强大的意志,从悲惨的童年成长起来,成为了一个严格的纪律执行者,他是一个能把战略落地,把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人。由这3个人创立的英特尔,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可小视的对手。

但是在TTL的战场上,Morris可以一挑三,就像三英战吕布一样。Morris没有给自己好朋友诺伊斯和摩尔任何机会,利用学习曲线降价的战略打得英特尔无法在TTL市场存活。不过,聪明的诺伊斯直接放弃了TTL,专攻MOS。于是英特尔就取得了一个又一个非常大的成就。

英特尔三驾马车:安迪·格鲁夫、罗伯特·诺伊斯、戈登·摩尔(从左至右)
英特尔三驾马车:安迪·格鲁夫、罗伯特·诺伊斯、戈登·摩尔(从左至右)

首先,英特尔在1970年的时候就推出了1103内存芯片,一举成为市场上最热的爆款。1K芯片的出现使得半导体存储替代了磁芯的存储。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

Morris领导半导体集团之后打了两场大仗,主要对手都是英特尔。第一场大仗就是内存大战。

我们来分析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

一、双方将领

TI这边是夏伯特、彪希、Morris。夏伯特也算一个天才。彪希是一个残酷的猛人。Morris则是各方面都比较出色。他们的对手英特尔,诺伊斯有强领导力;摩尔有强洞察力;格鲁夫有强执行力。

二、尖端人才

在第二梯队人才的吸引上,英特尔显然占了上风。首先由于他们在硅谷这样的地方,牛校多,牛公司多,人才济济。其次,英特尔还没有上市,还可以给足够多的期权激励。对于年轻人来说,这就是暴富的机会。而TI那时候已经上市了,普通员工基本上没有什么股权激励。

三、战略

我们常说“利出一孔者胜”。英特尔完全放弃了别的,一心一意发展MOS,从内存到微处理器全是MOS。而TI的注意力现在实际上已经在消费者产品部门了,因为分心,资源就被分散了。

从技术上看,因为MOS芯片的功耗比较低,且密度可以做到很高,所以是天然适合制造内存的。但是Morris手下的MOS团队只会做简单的计算器芯片。所以在这场战争中,Morris已经落后了。

可想而知这场大战的结果。在1K芯片的时代,TI还摸不着北,市场份额是0。从TI出来的8个MOS研究员成立的Mostek,占据了第二大市场份额。英特尔和Mostek瓜分了这个市场。

各位,如果是你,你要怎么打这场仗?

春秋

时间回到过去的话,我想把当年犯过的3个错全都翻过来。但可惜上面是夏伯特,翻不动,改变不了领导的意志。

韦华

是的,不大可能对抗领导的战略,让他别干消费者产品了,全力支持我打内存大战。这条路走不通。

春秋

英特尔的三位都很懂技术。这时候的夏总在嗅觉和敏锐程度上跟他刚出场的时候比已经不太一样了。

韦华

夏伯特比Morris大8岁。

张弋

在一个疯狂生长的市场,需要持续迭代的技术,两个竞争对手在你追我赶的过程中,一般来说会做的几件事情,第一肯定是挖人。你看今年AI的挖人就很可怕。

韦华

薪资给到1亿美元了。

张弋

挖人,想尽一切办法去把对方的技术、Know-how,想办法挖过来或者买过来。

第二,像在半导体行业制造业里面,学习曲线是很重要的。如果这一代我落后了,那就意味着这一代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只能在下一代甚至是再下一代产品上再去打这场遭遇战。否则我永远在学习,在学习曲线上永远落后,永远都是亏钱的。

韦华

弋哥你也可以做一个半导体集团CEO了,Morris的想法跟你非常像。Morris的第一个战略就是疯狂招人,只要是内存的人才,不惜代价都要招过来。

还有1K之争,他觉得是没有希望了,并且他觉得2K可能也追不上,所以就直接干4K。Morris的这个无意之举后来变成了内存行业的一个规律,就是每一代产品是上一代产品的4倍。Morris决定,不仅要干4K,还要干到最好。所以他要求自己的员工重新制定自己的技术标准,不抄作业,要做就做最强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1974年,他们终于把自己的4K内存芯片研发出来了。而对手Mostek虽然也制定了自己的技术标准,效果还更好一点,但是晚了一点。英特尔也没能追上。所以在4K的内存市场上,TI一家的市占率超过了50%,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春秋

两年前,TI的市场份额还是0。原本自己团队出去的Mostek是第二大份额。仅仅两年后,就翻过盘来了。

韦华

所以内存市场有多可怕。顺便插一句,Mostek这个时候招了一个技术工程师,他的名字叫做沃德·帕金森(Ward Parkinson),他就是未来美光(Micron)的创始人。

4K这场大战完成之后,很快又进入下一场,跨一代再跨一代,现在是16K之争。

这次TI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落后了。Mostek拥有自己的标准,并且先于TI做了出来,所以Mostek取得了几乎是垄断的地位,市占率高达75%。

此时 Morris非常着急,每天都在想办法鼓励自己的团队按照TI的标准继续做16K。这时,领导彪希做了一件非常猥琐的事情—他瞒着Morris偷偷招了一个团队,直接copy对手Mostek的标准,很快就把16K做出来了。

这些动作彪希自始自终没有告诉过Morris。直到有一天Morris发现市场上居然在卖TI的16K,并且不是自己团队做的,他一下子就感觉五雷轰顶!彪希这个反击太赤裸了。不仅让Morris很难受,还让Morris的下属觉得自己的领导已经失势。下属不服,Morris的地位亦是岌岌可危。而彪希反而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怎么办呢?伤心的Morris只能放弃16K的研发,直接干64K。64K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干不好64K的话,可能就无法立足了。Morris立刻进入状态,全力以赴,每周都去休斯顿开会,因为内存工厂在休斯顿生产。他一定要一雪前耻。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64K只干了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我不干了,我要调离半导体部,我不想做这个总经理了。”

最后,TI内存团队还是把64K做了出来,确实是一雪前耻,但遗憾的是Morris已经调离了。内存团队的下属告诉了Morris这个好消息,Morris觉得很欣慰,但是TI的一切已经跟他无关了。

有意思是,Mostek却在64K卡住了,怎么都研发不出来,结果公司死在了这一战上,以至于刚刚成立的美光差点也废掉了,因为美光唯一的客户就是Mostek。只是后来美光比较幸运,碰上了卖薯片的大叔,挽救了他。

为什么Mostek会在此时倒闭呢?因为从1979年开始,日本的VLSI团队出现了。VLSI就是超大规模集成电路(Very Large Scale Integration Circuit)。日本的东芝、日立、富士通这些公司组成了一个集团组织,一起实行“VLSI计划”,就是把技术融合在一起,专门攻关内存技术。因为他们的内存更便宜,内存战役就这样结束了,最后是日本人占领了天下。

在2005年TI的官方历史上提到了因为TI在64K内存上的地位及与之相关的很多创新专利,使得它在非常困难的时候靠着授权挺过了难关。

内存大战的同时,Morris还有另外一场仗在CPU市场。英特尔在1971年11月发明了第一款商用的CPU,叫英特尔4004。Morris也极度重视CPU市场,他也想做一个通用的CPU。但TI当时是消费者产品部门内部优先,这就导致消费者部的各个产品线,包括国防部、主机部,都给Morris提出了不同的CPU要求。各种不统一的要求使得Morris的研发进度延迟。

而英特尔没有内部客户,它只需要考虑如何生产出可能卖得最好的通用CPU。在4位的英特尔4004的基础上,它不断地快速迭代,到1978年时,已经迭代到了16位的CPU。

其实TI也在同一年做出了16位的CPU。不过这一年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使得整个个人电脑(PC)行业的格局发生了改变—IBM要入局了。当时不可一世的IBM,非常大度地决定自己不做CPU,而是对外采购。当时的市场上,英特尔做了一款叫8088的8位CPU,它是把16位8086给阉割变成了8位的;TI能生产16位的;还有就是摩托罗拉也能做CPU。

但此时的TI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只会让IBM远离它。TI要自己做PC。

春秋

直接下场做计算器的故事重演了。

韦华

这种故事反复发生。对IBM而言,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对手的CPU呢?所以IBM的供应商名单里,只有英特尔和摩托罗拉两个选项。这一次IBM终于没有站在TI这边,选择了英特尔。

3年后,IBM的PC正式进入市场。因为IBM的PC是个开放的架构,所以造成了大量PC制造商的涌现。像康柏这样的主机厂都出现了,它们能生产更低价的、仿制的IBM电脑。虽然是仿制,但一样用的是微软的操作系统,用的是英特尔的芯片。从此之后,CPU的格局就定了,Wintel联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IBM成就了两个伟大的公司。与此同时,TI慢慢失色了。

张弋

到最后PC最赚钱的部分还是Windows+Intel,并不是IBM。

韦华

不过,那个时候有一个小火种依然保存着,苹果一直只有10%的市占率,而它存活下来了。

说回1978年,Morris在这一年申请离开了半导体总经理的岗位。正是两场战争的中途,Morris却自请离职。我们看看Morris遭遇了什么,才使得他出此下策?

1977年的年底,彪希开始了对Morris的疯狂进攻。在Morris主攻64K内存时,他常年在休斯顿呆着,趁他不在总部,彪希就经常在Morris的下属面前对Morris大批特批,说他领导力不够,能力不行。用这招离间计,使得下属对Morris失去了信心,关系也越来越疏远。彪希这哥们办公室政治玩得太狠了。

第二件事情,彪希要求Morris在1978年完成10亿美元营收。1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1977年大概只能完成7亿美元,所以意味着收入增长要超过50%。在行业正常发展过程中,这是一个极其不合理的要求。Morris说自己不可能完成,只能拒绝。

但真正压垮Morris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另一件事。Morris在每年的12月都会参加半导体业内的一个最重要的论坛。在这个论坛上,他会和诺伊斯或者摩尔,以及摩托罗拉的CEO,三人华山论剑,巅峰对话。这是Morris一年中最享受的活动,但彪希居然不许他去了。不可思议!他的行程被彪希强行取消。这时,芒格总结的人类误判心理学里的“被剥夺的超级反应倾向”,就开始起作用了。

张弋

怎么理解“被剥夺的超级反应倾向”?

韦华

人得到十块钱的快乐与失去十块钱的痛苦相比,是不对等的。得到十块钱的快乐是没办法弥补失去十块钱的痛苦的。芒格经常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个倾向对自己的影响。当时他发现了一个股票有更好的机会,但因为不忍心卖掉自己已有的股票,就错失了那个更好的机会。他也受到“被剥夺的超级反应”影响,常常会提到自己的这个错误。被剥夺是非常痛苦的,比如降薪和裁员。假如一直都没有,反而倒没什么事。

Morris之前一直可以享受华山论剑的快乐,但这么一个小的快乐也被剥夺了,终于他忍无可忍,离职了。

春秋

12 月发生的事,次年的1月申请离职,真的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棵稻草了。

韦华

TI在MOS战场上,不仅输了两场战争,Morris还自请调职。

按照张弋刚刚讲的复盘文化,我们可以复盘一下TI的问题到底出在哪。这是最重要的一个讨论。按照职级的大小,先从夏伯特开始,大家觉得他出现了什么样的问题?

张弋

夏伯特的大战略是往下游发展,不仅做半导体,还要做消费电子,做计算器、手表,还有PC。这个战略在当时真的合适吗?夏伯特有没有做过特别详细且尽职的调研?计算器这个产品真的可以赚更多的钱吗?我觉得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我认为他太短视了,并没有结合实际情况去做战略的部署。他对公司的能力圈没有深刻的认知,也并没有去认真思考Morris提的那两点非常核心的反对意见。首先,半导体行业还有很大的空间,这块蛋糕还没吃完,摩尔定律还处于早期阶段,远远没有到头。其次,TI的能力可能做不了消费电子产品业务。

所以这两点上,我觉得夏伯特都没有去很好地思考,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这可能就反映出他在专业能力的问题了。刚才一直讲,日新月异是优秀管理层非常重要的能力。夏伯特是不是还在持续学习?是不是跟得上这个时代,跟得上技术的变化,跟得上商业社会的变化?

韦华,你觉得夏伯特当时做到了这一点吗?

韦华

我觉得夏伯特之所以选择消费者产品部门作为新的战略,是要满足自己的野心,做一套跟海格底不一样的事业,证明自己不仅仅是守成者,更是开创者。但最关键的是,他对半导体行业的判断是失误的。他认为摩尔定律没办法继续推进。他的结论是,TTL的终点是可以看到的,所以半导体作为高增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张弋

所以他急于找下一个增长点。

韦华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伟大的战略,就是找到新的增长点,为公司找到了第二曲线。

张弋

所以这是他对业务和行业判断的一个重大失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重大失误呢?因为他脱离了行业,没有跟上行业的发展,对技术的理解没有跟上吗?

韦华

是的,夏伯特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已经不再像Morris一样,经常参加半导体论坛了。他已经不在一线,不再跟踪半导体的最新进展了。自从做了一把手之后,甚至从做二把手开始,他更多的时间放在处理公司杂事上,做管理的活了。

勇哥

这一点对于科技公司来说是比较致命的。

张弋

其实就是一句话,外行指导内行。

韦华

英特尔在最近几十年非常失败的一个原因就是,CEO往往都不是技术出身了。

希凡尼亚也是如此,完全是外行领导内行。

春秋

技术型公司重要的是技术创新。如果你只是一个传统的管理者,在这种技术迭代极快的行业,经验可能反而会阻碍创新。

张弋

或者你可以把自己收缩到只在管理上去做文章,把管理细化,把人用好,放权把业务丢给懂行的人。

韦华

如果一个行业不再快速迭代,你可能可以开始卷自己的效率、卷成本、卷流程。但是显然,半导体还没到这个时候。夏伯特过早地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技能,而走向了精细化管理的这条路,并且选择了一个本不该开拓的业务。

春秋

这么一个技术天才,后面转向了精细管理,也是一个挺值得玩味的。前段时间我很关注一个话题,是说哪些皇帝如果早死10年,他的历史地位会大大提升。夏伯特不得不说就是这个假设的典型。如果他在接班前退休,就是一代传奇,但他晚年的决策拖累了公司。

一家技术公司的战略由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来主导的话,确实是一个灾难。内存战争基本都是2年内存储规模翻4倍,2年里行业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韦华

摩尔定律,18个月就要翻一倍。

春秋

市占率也是,0%、75%、50%,跳得非常厉害。这时候夏伯特的认知还停留在20年前,又秉持着“No one knows better than me”(没人比我更懂)的老登心态的话,很危险。

在用人上,他任由三把手Morris被二把手彪希打压。当年彪希的邮件被翻出来的时候,老大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很重要的,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公司接下来会按哪个文化走下去。当时只有夏伯特有能力去主导或者左右,但他一次又一次—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选择了彪希的那条路。

前半段像一篇爽文,是一个美国梦的实现,让我们听得很爽。总以为Morris当上三把手了,TI会更好。结果却是这样。到底是二把手出问题了,还是一把手出问题了?很不幸地告诉你,全出问题了。一把手决定了二把手的路线,毁掉了三把手之前的努力。

勇哥

其实这是很多大企业都会犯的毛病。

韦华

我觉得无论怎么样,都不要跟你的客户抢生意。我非常讨厌跟客户抢生意的公司。台积电就是绝对不会干任何抢客户生意的活,这在公司价值观里都写得清清楚楚。也恰恰因为如此,才使得世界上最一流的IC设计公司愿意选择跟台积电合作。因为它们知道把图纸交给台积电是安全的,台积电不会变成下一个三星。

三星、英特尔其实都有这个硬伤,在代工业务这块,他们都可能跟客户抢生意。在计算器之战中,夏伯特也在跟自己的客户,和佳能和波玛抢同样的生意。

春秋

他们没有读过南开学校,没有“允公”的概念。

韦华

“允公”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在商业世界里,要坚持这种公平和公正,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勇哥

确实是挺难的。台积电后来交棒给蔡力行,结果碰上金融危机,做了点不“允公”的事,导致了混乱,Morris不得不回来主持大局。所以领导对于公司文化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未来换一个领导,我觉得说不定又会有变化了。

韦华

大家研究的公司如果有哪家开始跟自己的客户抢生意了,那你需要小心点。这往往是公司开始走向衰落或者面临巨大风险的信号。

我们刚刚主要讨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弋哥提到的,夏伯特的专业能力已经开始脱节了,他从一个锐利的行业新星变成了一个行业老登。

另一个就是勇哥提到的,夏伯特的战略也出了问题,不应该做消费者产品。

那我们再从战术上看看他还有什么问题。我做了比较多的研究,发现问题还挺严重的。

第一,内部供应商优先。半导体集团使用了自研的半导体生产设备。这些落后的生产设备导致良率很低。因为生产设备部门的员工都是早期跟夏伯特一起打拼的老人,他们的知识和技能和夏伯特一样都落伍了。生产的产品又只供给TI的半导体集团,没有参与市场的竞争,所以慢慢就被淘汰了。

内部供应商的市场太小了,面对一个在更大市场、更快迭代环境里生存的半导体设备供应商,根本没办法与之竞争。这种现象我们经常看到,比如一个车企,电池、座椅、三电系统、轮胎,什么都能自己造。在行业快速发展的时候,要求用自己的产品会有极大的优势,因为标准统一,生产快速,产能的供应可以匹配得上,供应链安全有保障。但是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中,内部竞争是比不过外部竞争的,情况就会非常危险。如果自有电池竞争不过外面的电池的话,谁敢砍掉自己的电池部门呢?非常难下手。

第二,不仅内部供应商优先是个非常糟糕的决定,内部客户优先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在Morris研究CPU的时候,为了让内部客户优先,国防部的人、主机部的人,还有消费者产品部的人三家打架,Morris到底应该听谁的?每一家需求都不一样,每一家都觉得自己最重要。

春秋

市场规模不大,但是事儿却不少。

韦华

非常难。反而英特尔的决定会比较简单,英特尔只需要找到市场的最大公约数,去造那个就好。造出来大家爱用不用,不用拉倒,结果大家都用了,因为它的通用性最好,生态最强。英伟达做通用的GPU胜出也是这个逻辑,只要去做市场需求最大的产品就可以了,边边角角的我不参与竞争。

勇哥

Morris就想要最好的客户,供货给最好的客户。

韦华

对。还有一个战术问题,也是我一直比较警惕的,就是把快速发展部门的费用降低,把这个钱省下来给一些没有机会的部门。

夏伯特不仅限制了半导体集团的研发费用,还不让Morris投入更多的人力进去。所以Morris只能用手上的这么几个人和这点费用去推进摩尔定律,那太难了。

夏伯特严重地耽误了半导体集团的发展,所以Morris确实干不下去了。那么彪希有什么问题吗?

勇哥

彪希主要的问题可能还是在于专业能力有很大欠缺。夏伯特把他从国防部门调到半导体部门来,其实他对半导体是不大懂的。

另外他还去他的家乡拉巴(Lubbock)建厂,而且命令把整个消费者集团搬过去。当时公司人才是比较抗拒这件事情的。

春秋

对他来讲,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韦华

衣锦还乡这种情绪很难免,其实不太好克服。这让我想到曾经有个记者采访邓小平,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家乡建设更好一点。邓小平说不行,这是不对的,还是按效率优先。伟人之所以了不起,就是他们在一些小的事情上面都不会因私废公。

春秋

能调动更多资源的时候,他想的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勇哥

我觉得彪希的错误不在于去家乡建一个厂,而在于他要把整个消费者集团建在家乡,把个人意志凌驾于公司利益之上,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韦华

夏伯特默许甚至支持了这种行为。对彪希来讲,最重要的集团当然要放在自己的家乡了,可以让老爸老妈看看,这是我的事业,多么光宗耀祖。人要克服这种私心是非常难的事情。

勇哥

政治斗争问题也是非常严重。他是Morris的顶头上司,又是一把手的嫡系。嫡系的作用是很强的,可以在里面做很多文章。Morris的意见可能被扭曲后再汇报给一把手。每个人的利益不一致,导致糟糕的企业文化出现了。

韦华

彪希和Morris之间的巨大冲突和办公室政治的争斗,实在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在计算器的争议中,Morris默默拒绝了彪希的内部优先。碎纸机事件的发生,导致了两人关系破裂的开始。事后,阴险的彪希也没有表态。

张弋

彪希不能表态,Morris这么做毕竟救了公司。

韦华

没想到就此埋下了祸根。彪希虽然不能公开整他,但可以暗中使绊子。在内存大战中彪希偷偷研发16K的内存来架空Morris;接着又用离间计来孤立他;再用不可能的年度营收任务来打击他;还精准掐断他的个人爱好,以不让他参加半导体论坛的方式来激怒他。太狠了,连续打击,招招致命。

所以夏伯特、彪希和Morris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博弈关系。夏伯特最先提出来新的战略,要做消费者产品。Morris说这样做不对,两个人就有点结下梁子了。彪希为了将来能接夏伯特的位,只会奉承夏伯特,他是绝对不会反对的,只要老板高兴就行。

所以对于彪希来讲,只要支持老板,排挤Morris,就很有机会上位。对于Morris来讲,他遭受了这么多恶心的事情,也没有离职。他最后申请的是调职,而不是离职。有点匪夷所思,为什么不离职呢?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离职了,处处受压啊。

勇哥

因为对公司有感情?

张弋

还是得看他当时所处的历史环境,以及他自己能有的选择。

韦华

他当时是半导体集团的总经理,选择应该很多吧?

张弋

但他是全球排名第一的半导体公司的总经理。

韦华

高处不胜寒,没人敢要了。

张弋

他能去哪?

韦华

他的职业生涯要再往上一层,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除非是诺伊斯下来,但诺伊斯后面还有摩尔和安迪·格鲁夫盯着呢。确实没有太多向上的选择。

春秋

像彪希这种人,一定是睚眦必报,但凡得罪了他一点或者是不顺从一点,他就不择手段地用各种组合拳把人搞死。但是像Morris这种公心比较强的人,他受委屈的能力反而也会比一般人强,他会把TI的利益放在第一,出于TI当年的知遇之恩和对半导体事业的热爱,他可能愿意再隐忍几年。

韦华

隐忍几年,说不定夏伯特和彪希就被董事会赶走了。

勇哥

他对TI肯定还是很有感情的,在TI待了将近有20年。

韦华

对,从1958年到1978年,正好20年。

勇哥

他在TI又经历了行业巨大的变化,见证着TI从一家很小的公司发展壮大成为全球第一的公司。这个感情维系是很重要的。

第五章 TI降职记

春秋

今天的最后一个章节,但绝不是Morris人生的最后一个章节,TI降职记。

韦华

1978年1月,Morris自请调职。但是在调离之前,他还是写了一个文件交给彪希和夏伯特。文件直接建议TI把MSI这个部门独立出去,成立专门的半导体制造公司。一个非常天才的想法,可惜夏伯特没有听。这是Morris在降职之前最后的建议,也是他对公司最后的忠诚。足见Morris绝对是“允公”的典范,即使如此被排挤,他依然会以公司的利益为重,依然会努力提出公正的观点。

春秋

“允公”就是当下未必会给你奖赏,但长期来讲一定会有它的价值。

韦华

但是TI多么遗憾。如果当时听从了Morris的建议,现在的TSMC的T就代表着德克萨斯了,Texas SMC。

春秋

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韦华

夏伯特看完Morris的建议之后,没有任何表态。他给了Morris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来快死掉的消费者产品集团做总经理。

春秋

成为你最讨厌的模样。

韦华

Morris说我选B。但是夏伯特说第二个选择是当一个“公司成长资深副总裁”。

春秋

这是啥呀?

韦华

什么都不是,临时编出来的一个title。夏伯特也是非常精通办公室政治的,他利用了芒格说的“对比错误反应倾向”。当Morris发现这个“公司成长资深副总裁”啥都不是的时候,似乎一对比就觉得“消费者产品集团总经理”还是一个不错的职位。

春秋

在两杯毒酒里,反正要选一杯,就选一个不那么毒的。不过,干嘛非要喝毒酒呢?忘了这茬了。

韦华

马斯克常说:“最讽刺的玩笑往往就是最可能的结果。”Morris还是逃不开马斯克的这句话,所以他去了自己最不看好的部门。

但是再怎么说,Morris还是把“允公”放在第一位的,他还是非常努力地工作。但是没有想到又一次办公室政治事件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当时在消费者产品部门有一个产品叫拼写发音机(Speak &Spell),这是一个儿童教育玩具,它会喊一个单词,小朋友如果能够正确地拼出单词,它就会发出声音说你很棒。这是最早的一种语音芯片。Speak & Spell可以卖到50美元,其实是挺贵的,利润率也很高,是TI当时最具创意、最赚钱的一个消费者产品。

春秋

这个产品还挺有时代感的。

韦华

我现在也想给小朋友搞个这样的单词机。又让孩子避免电子产品,又能让他好好学英语,Speak & Spell是个挺好的创意。我们的听众如果实现了这个想法,赚到钱的话,记得打赏我们的播客。

因为产品成功,彪希就邀请《商业周刊》的记者对这个产品和自己进行采访。彪希大谈特谈TI如何指导美国企业在20世纪80年代生存,对TI的战略也是侃侃而谈,俨然一副接班人的姿态,却绝口不提夏伯特,偶尔几句提到Morris,都是批评Morris不接受下属意见之类的事。

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夏伯特大为震怒,他觉得公司的方向和策略还轮不到彪希公开对外发声,彪希这样做是想抢班夺权。于是,因为彪希的僭越之举,夏彪集团也分裂了。

但Morris还是想着能不能给消费者产品部门做点实事。他调用了当时整个消费者产品部里他认为最厉害的人物,叫彼得·邦菲(Peter Bonfield)。彼得·邦菲在科学计算领域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他让科学计算器一直都是赚钱的,没有亏过钱,是部门里唯一的亮点。Morris觉得彼得·邦菲是个人才。以至于很多年之后,如果今天你看最新的台积电年报的话,会发现彼得·邦菲居然还在台积电的董事会名单里面。

把彼得·邦菲调来之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在1979年时推出了TI的个人电脑,用的是之前半导体集团出的芯片。但这个电脑售价实在是太高了,加上APP太少,所以卖得特别不好。电脑上的奇迹没有发生,反而成为了一个笑话,以至于当时最有名的分析师评论说:“巨山在咆哮,结果出来了一只小老鼠。”

勇哥

很形象。

韦华

这是Morris的最后一场战役,但他也是无力回天了。在这种情况下,彪希又出了阴招。彪希觉得Morris可能还在一个角落里面等待着翻盘的机会,太危险了,所以必须把他彻底打压下去。

于是彪希重新任命了一个新人为“消费者集团美国总经理”,直接向他汇报。一个区域的总经理,无视Morris,直接向彪希汇报,这招是不是很熟悉?当时对付吕斯就是用的这招。所以Morris面对这种情况非常被动,他知道自己又要被贬了。

彼得·邦菲
彼得·邦菲
德州仪器推出的TI -99
德州仪器推出的TI -99

被贬之前,Morris依然泣血谏言,写了几十页的白皮书给彪希。Morris回忆此事时说:“我写尽了两年多来在消费者集团的经验和感受,这可是贬谪之人的慷慨陈词,一片赤子之心。遗憾的是没有任何反馈。”忠诚的Morris,心如刀割。

春秋

我本将心待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韦华

“允公”这句话还是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也是支撑他做这件事情的一个原因吧。

春秋

如果没有公心的话,比如夏伯特、彪希,那就是有人就有利益,就有江湖,再多年的熟人关系也会分裂。但如果有“公心”的话,像彼得·邦菲,不论在TI还是在台积电,相互之间会建立起一个长期的关系。就复利而言差别真是挺大的。

韦华

但这可能也是鸡汤,你看吕斯不就没有吗?

彪希的动作让Morris消费者产品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也不保了。祸不单行,悲惨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在这一年,1981年,50岁的Morris和陈淑英离婚了,他们结婚是在22岁。Morris回忆起这段感情时说,自己当时实在是太痴迷于工作了,30岁之后,两个人的感情就已经淡了,到了40岁时,其实已经形同路人了。两个人都没有外遇,在一起30年,熬到了女儿快大学毕业才离婚。

离婚之后,Morris买了一套公寓,跟特朗普做了邻居。特朗普住在顶楼,他住在倒数第二层。搬进豪华公寓之后,多愁善感的Morris就反复听琼瑶作词的那首《不如归去》,也是《庭院深深》的插曲。

张忠谋

【Morris原音】:

记得那日花底相遇

我问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轻轻私语

要你要你要你

记得那夜月色旖旎

你问我心中有何秘密

我向你悄悄私语

爱你爱你爱你

但是今夕何夕

你我为何不交一语

我不知你有何心事

你也不问我心里秘密

只有杜鹃鸟在林中轻啼

不如离去,不如离去

韦华

Morris 这次又会被贬到一个什么部门呢?为了流放Morris,夏伯特为其量身打造了一个新职位,这个职位叫做“品质与生产力总监”。

春秋

这回不成长了,上回叫什么“成长副总裁”。

韦华

名字也要换的,要不然Morris不好接受。Morris上任之后还是特别尽职尽责,跑遍了TI所有的工厂,一半的时间都在出差。他发现TI在日本的工厂的良率远远高于美国,所以他写了一篇充满洞见的分析报告,要分析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产生。这篇报告的名字叫做《日美内存良率差异分析》。

他觉得这份报告含金量极高,于是很高兴地把它交给了夏伯特,希望夏伯特看了之后重新重用他。然而,夏伯特看完之后说:“我要的是你拿出立刻改进美国良率的方案,你告诉我美国良率不行有什么用?你只会提出问题,做出的分析毫无用途。”

这便是Morris在TI的最后一声哀鸣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情,Morris最后的报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是,在未来,这篇报告恰恰就是他成立台积电最重要的理论基础,是他敢在台湾省成立专门的芯片代工工厂的原因。

张弋

这篇报告有预见未来的作用。其实后面整个制造业的转移都是按照报告的方向走的。从美国到日本,到韩国,到中国台湾,再到中国大陆。

韦华

非常了不起,充满洞见。

春秋

反过来也映照出夏伯特的特点,有点对人不对事了。

韦华

是啊。Morris这个职位比之前可是要低了4级,相当于回到了集成电路总经理的职位。Morris其实已经心如死灰了,但他大概还有200万美元的股票期权没有拿到,需要一年之后行权,所以他必须等。在痛苦和迷茫中,Morris蹉跎了整整一年。终于等到1983年的10月31日,期权一到手,他立马辞职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挽留他。

我想在这一天,Morris一定会想起1958年的那个夏天,在生产线旁边碰到的那个大个子,他满脸笑容,充满活力,技术精湛,关心下属。时光荏苒,不由心酸啊。

春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当时有多美好,现在就多扎心了。

韦华

夏伯特和Morris终于还是分道扬镳了。Morris引用丘吉尔的诗来总结自己在TI的生涯。

张忠谋

【Morris原音】:

黄金般的晨潮;

黄铜似的午潮;

铅般的黄昏;

每一个材料都结实,

而且我都尽力擦亮,

使得他熠熠地发出它特有的光彩。

韦华

一句话总结,就是问心无愧,江湖再见了。TI已经不再是他的黄金了,他决定去别处寻找。梦想是很好,但Morris很快从一个坑掉到了另一个坑里。

春秋

就像刚才弋哥说的,现在能接住他位置的地方也不多了。

韦华

确实不多了。通用仪器(General Instrument)其实给了他相当不错的待遇。第一,拟任总经理和COO,很快可以接任董事长,作为接班人。第二,给他的薪资和分红还是比较高的。

Morris的想法就是从通用仪器当时十几个事业部中找到最有潜力的事业部,把它好好发展起来,成长为一家了不起的公司。但是,董事长的想法却不是这样,他是要买入一些小公司,整顿之后再高价卖出去或者上市。董事长的最高目标就是把整个公司都卖掉。毫无疑问,Morris和董事长之间的分歧和矛盾越来越大,Morris很快就离职了。

但是在通用仪器并非一无所获,他发现一个重要的事情已经开始发芽了。

Morris有一个好朋友,名字叫高登·坎贝尔(Gordon Campbell)。坎贝尔是当时非常有名的一个创业者,他的新芯片公司需要募资大概5000万美元。他找到Morris,Morris说你给我商业计划书,我帮你去做,募资肯定没问题。结果过了3个星期,高登还没给Morris商业计划书,Morris就打电话给他问怎么回事。高登说我不需要5000万了,500万就够了,这500万我自己随便凑凑就拿得出来。

Morris觉得很奇怪,问为什么500万就够了?高登说,因为他决定做一个无工厂的芯片设计公司,芯片可以让别家去代工。高登创立了全世界第一家无晶圆厂(Fabless)的IC设计公司C&T(Chips and Technologies, Inc.),若干年之后也成了台积电的客户。

还有一个乔治·布雷果斯(George Perlegos),他创立了爱特梅尔(Atmel),也是无晶圆厂,也跑过来找通用仪器来代工。这两件事情同时出现,让Morris发现—代工业务的需求开始涌现了。前面提到Morris第一次被贬的时候,提的建议就是把MSI独立出来,成立一个代工公司。

随着代工业务需求的涌现,时间已经走到了1985年。所以Morris创建台积电的时机马上就要出现了。

Morris离开了通用仪器之后,就享受自己的Gap Year (间隔年)了,跟弋哥你一样。弋哥,你在Gap期间都做了些啥?

张弋

今天第一天,我就来参加录播客节目啦。

韦华

果然是丰富多彩呀。

春秋

韦华,你是不是也有一个Gap经历?

韦华

这个故事还得从我读研时搞不出语言大模型开始讲起。因为搞不出真正有效的大模型,所以我放弃了攻读博士学位,直接博转硕了。

迷茫之际,想起了一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于是我就开始疯狂阅读各种社科类的书籍,包括我后来喜欢讲的《论语》《史记》,甚至还包括康德的哲学著作。

但是德国哲学家的论著越读越让人迷茫,而且很快我就研究生毕业了,必须工作了。我一着急,找了一份芯片销售的工作,因为我觉得当销售经理可以阅人无数。

春秋

你当时是不是就卖TI的芯片?

韦华

是啊,开头的时候给大家介绍过,我做过AI大模型,又卖过TI芯片,这一段人生就是我卖TI芯片的故事了。

当时的TI其实已经从消费者产品的坑里爬了出来,在模拟芯片领域,就是那些运算放大器,数模转换器,直流变交流芯片领域,还有在嵌入式的DSP,数据信号处理芯片领域,做得非常优秀,可以说是这两个领域的霸主。所以我经常感叹,好公司有可能会变坏,坏公司有可能会变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定要跟踪变化。

我工作那一年,因为2008年开始的世界金融危机,国内砸了4万亿投资下去,所以中国的需求是非常旺盛的。但是TI错误判断了形势,关了一些工厂,这就导致了我们的芯片完全供不应求。客户纷纷找上门来,而我作为一个销售新人,根本拿不到芯片给客户。所以过了半年,我就离职了。不过在这个期间我还是学会了不少芯片的知识。当时我虽然没有想好未来要干什么,但毕竟工作了大半年,存了大几千块钱。所以我决定来一次长时间的穷游,行万里路。

春秋

如果是现在,就可以写一个万元穷游攻略的小红书笔记。

韦华

那时候也有穷游网,还有马蜂窝。当时我就看着攻略,开始了这段旅程。

从北京出发,一个人一个背包,一路吃吃喝喝,随手搭车,随缘找伴。山西的云冈石窟、王家大院,平遥古城的刀削面。内蒙额济纳的胡杨林,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枯。宁夏银川的大话西游城,沙坡头的水煮滩羊肉。忘不了陕西西安的兵马俑、华清池,还有回民巷的千种小吃。到甘肃敦煌看莫高窟、飞天壁画、鸣沙山月牙泉,再到青海湖边露营,漫天的银河触手可及,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银河。最后我去了西藏小江南林芝,拉萨的布达拉宫,还有被雪山包围的纳木措。

春秋

林芝是不是就是雅江电站的那个地方?

韦华

对,雅鲁藏布江有一个大的回转,就在那一块。整个旅程大概耗时40天,但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余味悠长。

顺便提一下,这段旅程中发生的一件事也改变了我的人生。我遇到了一个旅伴,他的名字叫Peter,是个美国籍的台湾人,也是一个企业家,拥有一家小的半导体公司。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一周左右,特别愉快。

分别前的晚上,我们彻夜畅聊,他讲了他的人生故事,我也诉说了我的迷茫。我问他,我应该如何选择呢?他突然变得特别严肃,跟我说:“韦华,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你的思想非常独立,看问题也很犀利,而且善于观察,为人勇敢又有同理心,加上你优秀的教育背景,也许基金经理对你来讲是一个不错的职业选择。”于是我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直到今天。

春秋

一晃15年过去了,小鲜肉变成了胖大叔。

韦华

就回忆到这里。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又一次从早上天一亮录到了现在。小朋友都要放学了,我得回去接娃了。

回到Morris,一个待业的单身老年,是怎么度过5个月的Gap的?那个时候他父母还健在,他就陪陪父母,陪陪孩子,充分享受家庭温暖。因为房子买在纽约,所以每天流连于百老汇和博物馆,听音乐看文物,以及吃最好的餐厅……他有钱又单身,妥妥的钻石王老五。

春秋

但在这个Gap之前,他全心工作,就没乐过。到1985年,他已经54岁,已经到了“老登”的年纪。

韦华

那他是不是也会像吕斯一样,就这样蹉跎一生了?虽然享受这份悠闲,但这也是他事业的一个低潮期。

春秋

我又想起了曹操的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韦华

我来总结一下Morris的上半生。

张忠谋,生逢乱世,幸得家境优渥,父母呵护备至,在动荡年代中安稳成长。

少年之时,他先避居世外桃源般的香港,躲过战火;香港沦陷后,又辗转重庆、上海,受教于中国顶尖学府,奠定学识根基。

青年时期,他负笈海外,求学于世界名校:在哈佛浸润人文气象,于麻省理工锤炼生存技艺,至斯坦福钻研专业,终成领域内行家里手。

壮年之际,他入职国际巨头德州仪器,从基层起步,凭借三大能力四大战略,一路平步青云,升到万人之上、两人之下的高位,实现自己的“美国梦”。

人到中年,却含恨不能问鼎山巅,三度被贬,三次直谏未果,甚至承受尊严之伤。事业与家庭双重困顿之中,他口含烟斗,低吟诗句,不知未来在何方?

张忠谋的后半生将何去何从?是选择归隐躺平、逍遥度日,还是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尾声

最后有请我们的嘉宾讲一讲今天的收获和感想。

张弋

非常高兴今天有机会来苔藓花园播客,学习Morris的故事和这个浩浩荡荡的半导体行业历史。我希望自己在未来的人生和职业发展路径上,能够向Morris学习,持续迭代自己的能力,保持一个公正、正直的人格。

韦华

允公允能,日新月异。

勇哥

我非常高兴能来到苔藓花园做客。故事非常精彩,Morris的能力和人品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可以向Morris学习的地方。保持乐观,然后问心无愧。

春秋

听了Morris一点点实践“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真实故事,给我的冲击很是复杂。我们合唱团里有一首被称作二校歌的歌,是这么唱的,“公能校训记心上,月异日新见芳华”。我想我下次再唱起它的时候,应该会想起更多的事情。

韦华

录完这期播客,我最大的感受可以用Morris最喜欢的作家海明威在《老人与海》里的一句话来总结: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一个男人可以被摧毁,但不能被征服!谢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出场人物

詹姆斯·吕斯(James Reese) :Morris的好战友、好朋友和好上司。

塞西尔·道森(Cecil Dotson, 1923~2010):吕斯的上司

彪希(Bucy, 1928~2021): Morris在德州仪器的上司

马克·夏伯特(Mark Shepherd, 1923~2009): 德州人,曾任德州仪器董事长

派特里克·海格底(Patrick Haggerty, 1914~1980): Morris的贵人与导师,德州仪器全盛时期董事长

戈登·蒂尔(Gordon Teal): 德州人,发明了商用硅晶体管。

杰克·基尔比(Jack Kilby, 1923~2005): 集成电路发明人,2000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布鲁克(Brooks): 德州仪器达拉斯工厂总工程师,后任台积电总经理

布鲁斯·韩德生(Bruce Henderson) 波士顿咨询BCG创始人,发现了学习曲线妙用。

威廉·贝恩(William Bain): 贝恩咨询创始人

迈克尔·波特(Michael Porter): 战略大师,台积电监事会委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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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張忠謀. 張忠謀自傳(上冊)[M/OL]. 天下文化,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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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Global Semiconductor Industry: A Discussion with Morris Chang[Z/OL]. (2010-03-19).

[5]STANFORD ONLINE. Stanford Engineering Hero Lecture: Morris Chang in conversation with President John L. Hennessy[Z/OL].(2014-04-26).

[6]NYCU OCW. 六十年後看大學生涯[Z/OL]. (2017-05-09).

[7]NKUST. 高科大107學年度畢業典禮: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博士勉勵畢業生[Z/OL]. (2019-09-17).

[8]NEKROSMAS. TSMC 30th Anniversary Forum 2017 - Hosted by Morris Chang[Z/OL]. (2020-06-26).

[9]ETTODAY新聞雲. 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 分享經營人的學習與成長[Z/OL]. (2021-10-26).

[10]克里斯·米勒. 芯片战争[M/OL]. 蔡树军, 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3.

[11]林宏文. 晶片島上的光芒:台積電、半導體與晶片戰,我的30年採訪筆記[M/OL]. 早安財經, 2023.

[12]纽约时报. 专访台积电“教父”张忠谋:中国难成全球芯片霸主[EB/OL]. (2023).

[13]ASIA SOCIETY. Leadership in a Fragmenting World: Morris Chang of TSMC and Joe Tsai of Alibaba Group[Z/OL]. (2023-10-28).

[14]MIT INITIATIVE FOR NEW MANUFACTURING. TSMC founder Morris Chang on the evolution of the semiconductor industry[Z/OL]. (2023-11-09).

[15]張忠謀. 張忠謀自傳(下冊)[M/OL]. 天下文化, 2024.

[16]史欽泰, 陳添枝, 吳淑敏. 從邊緣到核心[M/OL]. 天下文化, 2025.

[17]台积电. 台积电历年年报[Z].苔藓花园整理, 2025.

[18]苔藓花园. 台积电致股东的信_苔藓花园版[Z]. 2025.

[19]ACQUIRED. TSMC (Remastered)[Z/OL]. (2025-01-21).

[20]ACQUIRED. TSMC founder Morris Chang[Z/OL]. (2025-01-27).

[21]WITHERIC. 张忠谋采访集_哔哩哔哩_bilibili[EB/OL].(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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